雖然這頓飯，既要肉票，又要糧票的，但實際的價格並不貴，而且分量都很足，飯店大廚的手藝也不錯！
從飯店的視窗將紅燒肉端了出來，一股橫衝直撞的、濃烈的醬香，混著動物油脂特有的豐腴焦香，像一記無形的拳頭，猛地撞進了鼻腔。
短短的十幾步，劉芳聽到了好幾聲不易察覺的、喉嚨吞嚥的咕嚕聲！沒辦法，這紅燒肉的香味太霸道了，誰能不饞？
“太香了！”
沈云溪迫不及待的夾了一筷子，紅燒肉方方正正，顫巍巍地浸在暗金色的油汁裡，每塊都嚴格帶著三層，琥珀色的皮凍、半透明的肥膘、深褐色的瘦肉，邊緣微微翹起，是被漫長文火煨出的矜持弧度！
“劉芳姐，快吃啊，太香了！”
劉芳笑著抓起了饅頭，也快速的夾了一塊，雪白的饅頭，配上赤紅的肉，這不僅是視覺上盛宴，更是味覺上的一道盛宴！
光碟行動，就連盤底的醬汁，都被兩人用饅頭給擦的乾乾淨淨的，似乎都不用洗盤子了！
她們倆根本不擔心，這樣的舉動會不會丟人，因為大家都跟他們一樣，絕對不會出現一絲的浪費！
“好飽啊！”沈云溪摸了摸肚子，發出幸福的感嘆！
菜都吃完了，最後還剩兩個饅頭，“劉芳姐，這回你相信，我現在有多能吃了吧！”
看著嘻嘻笑的沈云溪，劉芳翻了個白眼，既然吃完了，就沒有坐在飯店閒聊的道理，鬧不好，服務員都能直接攆人了！劉芳將沒吃完的饅頭遞給了沈云溪，“晚上餓的時候吃！”
“好！”沈云溪眼角微眯，歡喜的說道！
四月底的北京傍晚依然帶著涼意，尤其是起風的時候。一出門，劉芳就感到些許餓寒意，她攏了攏身上的藏藍色列寧裝！
“累不累？一起走走？”劉芳看向沈云溪，
“好啊！”沈云溪眉眼一挑，於是兩人並肩沿著長街走著！
天色漸暗，長安街兩側已經亮起了稀疏的路燈，路燈一盞盞亮起，像一條金色的絲帶向遠處延伸！
晚風帶著槐花的淡淡香氣，吹拂著街道兩旁新掛起的紅色標語：“慶祝五一國際勞動節”、“社會主義建設萬歲”！
遠處電報大樓的鐘聲正敲響六點半，長安街上的行人和腳踏車漸漸多了起來，都是剛下班往家趕的人們！
遠處，大廣場上燈火通明的，工人們正在搭建觀禮臺，敲打聲和吆喝聲隱約傳來！
與急匆匆，步履急促的行人不同，沈云溪和劉芳兩人走的很慢，是在消食，也是在享受這異常難得的清閒時刻！
誰都忙，一睜眼，就像上滿發條的鬧鐘，一刻都不得閒，要不是今晚兩人相遇，說不定此時，兩人又會忙成了陀螺！
“劉姐，”沈云溪忽然開口，聲音清脆，即使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也顯得格外清晰，“有件事我一直想問你？”
“你說！”劉芳側頭看了她一眼，
“你真的就這樣一直不結婚了？”
沈云溪轉過頭看她，眼神在路燈下顯得柔和而認真，“今年都二十六了吧？就這樣了，不再考慮個人問題？”
劉芳的腳步頓了頓，沈云溪問這個問題她並不意外，這些年，問過的人太多了，家人，同事，朋友都有！但她沒想到沈云溪會在這個時候，以這麼直接的方式問出來，似乎有些微妙啊！
“沒遇到合適的！我不想委屈自己，也不想自己就這樣嫁給一個陌生人，然後就這樣的過一輩子！”
劉芳給出了慣常的回答，目光投向遠處黑暗中的故宮輪廓，眼裡的落寞誰也看不清！
“是不想遇到？還是真的沒遇到？”沈云溪追問，語氣溫和但堅定，“劉姐，咱們認識一年多了，我瞭解你，你的性格不是那種被動等待的人！”
劉芳笑了，這次是真正的笑，只是嘴角的弧度有些苦澀，“好你個沈云溪，你現在說話越來越像公安審訊了！現在居然敢這樣對我了！”
“對不起，劉姐，我不是想要打探你的隱私！”
沈云溪連忙說，“我只是……只是關心你！文東也常唸叨，說你對他的工作幫助那麼大，所裡的大事小事都是你在幫他分擔著，辛苦你了！
但工作上這麼優秀的你，自己的生活卻顧不上，也過的非常的不如意，獨自一個人住在單位，有時候會很寂寞的！
我之前也有過這也的經歷，也有體會，那感覺真的很難受的！”
“沒事，我沒甚麼感覺，我喜歡現在的生活！”
劉芳淡淡的說，這句話半真半假，“在所裡工作，能參與國家重大專案建設，每天都很充實！
忙起來，就甚麼都不想了，至於結婚……”她停頓了一下，語氣低沉的說，“可能緣分沒到吧！”
也許這個話題太過沉重了，兩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其實，”當沈云溪再次看向劉芳的時候，劉芳開口道，“我不結婚，有一部分是家庭原因！”
沈云溪點點頭，並沒有催促，只是放緩了腳步，等劉芳慢慢的道來！
“我以前，在家裡，爸爸和弟弟都很寵我，我想要甚麼，他們都想辦法滿足，我媽雖然碎道，沒事經常唸叨我，但是有他們護著，我基本上可以說是無憂無慮的！
他們雖然也經常催我相親，結婚，但基本上也由著我，並沒有過分的逼我！
只是，慢慢的，我大了，我弟弟也大了，他也到了要娶媳婦的年紀了，家裡房子不夠住，我將我的大房間讓給了他結婚，自己搬到了跟父母隔開的小房間裡住，後來，我覺得不是很方便，而且那時候，所裡很忙，我就經常住在所裡！
再後來，弟弟相親，結婚！然後，我就成了家裡多餘的人，我都沒反應過來，我怎麼就成了家裡多餘的人了？
再回去，這個家，居然沒有了我的位置！
其實，我很感激他們，把我從小養到大，也很感激他們不像其他家庭那樣，堅持著，讓我讀完了大學！
他們對我的點點滴滴我都記在心裡，自從工作以來，我將我的大半工資都交給了家裡，自己只留下日常的開銷！我一直以來，都幸福滿滿，因為我有疼愛我的家人們！
不過這一切，自從弟弟娶了媳婦之後，就發生了改變，這個家就容不下我了！
我不知道為甚麼？他們都十分的厭惡我，不想讓我留在家裡？
是因為我歲數大了，不結婚，影響了他們，給他們丟臉了？
還是說，我回家多吃多佔了？
這個問題，我到現在都沒想明白！
所以，我對家庭有了恐懼感，我怕，我以後要是嫁人之後，要是也遇到這樣的家庭，我該怎麼辦？是離婚？還是就這樣憋屈的生活？
這都不是我想要的！
與其過得那麼的不痛快，不如一個人，過得自由舒心，除了工作，我就不用去想其他的問題，柴米油鹽醬醋茶，家長裡短，不用生孩子，伺候孩子，也不用伺候丈夫，管他吃喝，給他洗衣服做飯，收拾家務，至於婆婆，更不會有小心翼翼的，但凡說錯話，做錯事，就會被按上一個不孝順的名義！
以上這些我都不用去費心了，你說，這樣的日子是不是能省了很多的麻煩？”
沈云溪輕輕握了握她的手，夜幕微寒，劉芳的手冰涼的，就像她現在的心情一樣！
“劉姐，你不要想太多！”沈云溪低聲說，
“其實，我不是沒相過親，見過的男人，各有優缺點，也可能是我太挑剔了，也可能。。。。。”劉芳停頓了一下，
“後來，我想明白了，女人不一定非得結婚才能活！”劉芳繼續說，
說到這裡，她停頓了很久！
長安街上的風大了些，吹得路旁的楊樹沙沙作響！
“第一次見所長，他剛滿十八歲，還是個剛剛畢業的大學生，被破格提拔為副科長！”劉芳的聲音裡有了溫度，眼睛裡也有了光，
“那時候，我二十四歲，比他大六歲，第一次見他，我並沒有覺得他年紀小，不牢靠，反而心裡覺得他很穩妥，也正因為這樣，我才跟他，一起去了軋鋼廠，跟著他的腳步，一步一步的走到了今天！”
沈云溪靜靜地聽著，偶爾回頭看一眼，路燈下的劉芳，這一次，她看到她的眼睛裡有光，心裡微微有了觸動！
“我們一起工作了兩年！”劉芳說，“看著他從一個青澀的小年輕，一個副科長，成長為特殊金屬研究所的所長，也成為了萬噸水壓機專案的總負責人，我感到，跟著所長幹，雖然很累，很苦，有時候，需要連軸轉，但心裡踏實，心裡也很安穩！
別看所長年輕有為，但他也只有看著你，他的眼裡會有不一樣的光，至於其他女孩子，他都視若不見！”
這話讓沈云溪的嘴角都翹了起來，心裡甜滋滋的！
劉芳停下了腳步，轉過頭，正面直視沈云溪的眼睛，“云溪，我下面說的話，你可能不相信，但這是真心話——如果我對文東有那種意思，早就有了，根本等不到你出現！所以，你不要多想！我就是想追隨他的腳步，讓他在搞研究的時候，能搞專心，不被其他閒事所打擾，所有的後勤，雜事都交給我來幹！”
沈云溪愣住了！
“也可以這樣說，我和所長，是同志，也是戰友，是工作中最默契的搭檔！”
劉芳一字一句地說，每個字都像經過深思熟慮，“但僅此而已！
我看著他就像看著自己的弟弟，有時候又覺得他像我的哥哥，有事，他能護著我！
跟著他幹，我為他驕傲，為他的成就高興，也希望他幸福！
而你，就是他最大的幸福！”
沈云溪的嘴唇動了動，卻甚麼也沒說出來！
路燈下，她的眼眶有些發紅！
“我不結婚，是因為我我不想麻煩，不是有其他的心思！”
劉芳的語氣重新變得輕鬆，“我想當林文東一輩子的助手，為他處理好所有的雜事，看著他設計的機器一臺臺造出來，看著我們的國家一天天強大起來。這種成就感，不比結婚生子小，甚至更有成就感！”
遠處傳來鐘聲，晚上八點了，這趟路，她們都得夠久的了！
沈云溪深吸一口氣，抹了抹眼角：“劉姐，對不起，我不該問……”
“該問！”劉芳打斷她，
“你現在是他妻子，關心他身邊的人，很正常！
而且這些話，我早就想找機會說了——不是向你解釋甚麼，而是希望你不要有顧慮。你和文東的婚姻，我真心實意地祝福的！”
沈云溪緊緊握住劉芳的手！
兩個女人的手都不算柔軟，沈云溪的手因常年握大道理和訓練而帶著繭子，劉芳的手指則因長期寫字和整理檔案而有些變形！
但此刻，這兩雙手握在一起，傳遞著理解和信任的溫度！
“婚宴推遲，具體甚麼時候等文東那邊，讓他抽個時間，就一天就行！”沈云溪忽然說，
“我剛剛還想，要不就推到國慶，但想想，國慶，我這邊還真的不好說，說不定會更忙！
乾脆，你幫文東想著，如果專案不忙，你就安排一天時間，我們也不用大辦，就家裡人，還有文東的一些朋友，長輩，在一起吃個飯，見證一下就可以了！”
劉芳笑了，“這個主意好，所長肯定同意！再說了，有你這句話，我就有了尚方寶劍了，所長哪怕不同意，他也要聽我的！”
兩個女人哈哈大笑起來，相視一笑，開始扭頭往回走，劉芳要回去拿車，沈云溪也要回去值班！
路上！
“還有，”沈云溪猶豫了一下，“劉姐，以後別總一個人扛著。有甚麼事，跟我和文東說。我們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
這三個字讓劉芳的鼻子一酸，她別過臉去，假裝在看遠處天安門城樓上的燈光，實際上是在平復情緒！
“好。”她輕聲回答！
兩人繼續往回走，此時，夜更深了，長安街上的車輛和行人寥寥無幾，只有清潔工人在默默清掃街道，為明後天的節日做準備！
“劉姐，你今晚住哪兒？”沈云溪問，“回廠裡還是……”
“回工地宿舍。”劉芳說，“關於你們婚宴的事情，我明早要第一時間的跟所長彙報！”
“我還想跟你徹夜長談呢，只是時間不對，等以後，你們閒下來了，咱們倆，在好好聚聚，一起聊天，一起吃飯！不帶林文東！”
“好！”劉芳的回答很爽快，她也很喜歡沈云溪，喜歡她的性格，喜歡她這個人，看似清冷，但心思細膩，很會關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