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業部三樓會議室裡,萬噸水壓機專案論證會上,隨著林文東專案講解完成,接下來,各位工業大佬都一一做了發言,其中就不乏對林文東的質疑,隨著質疑聲越來越多,說出來的話越來越尖銳!
有人質疑計算資料的可靠性,有人懷疑製造工藝的可行性,更有人直接攻擊林文東本人,
“二十歲的所長?我在這個年紀還在給老師傅遞扳手!”
“重型機械設計需要的是經驗,這是教訓堆出來的經驗!你設計過最大的裝置是多少噸?五百?一千?”
“這種國之重器,不是兒戲!不能拿國家有限的資源給年輕人練手!”
林文東感到臉頰發燙,年紀是他的硬傷,這是沒辦法的事情!
但他挺直了脊背,這時候,陳遠海想要打斷越來越激烈的質疑,王立業部長卻輕輕擺手,他將目光落在林文東身上,彷彿在等待甚麼!
面對大佬們的懷疑,林文東明白,這是他必須獨自跨過的門檻,不是王立業,陳遠海給自己做背書就能讓這些大佬們相信自己的!
他很有耐心,不急不躁,心平氣和的等這一波質疑聲稍平之後,林文東重新站起來,他沒有立即就直接去反駁質疑,這樣做沒有意義!
他徑直的走到放在會議桌前面的黑板邊,拿起粉筆!
“各位專家提出的問題都很關鍵,請允許我逐一說明!”
林文東的聲音依然平穩,並沒有因為質疑他的是行業的頂尖大佬而感到恐慌,失落,他甚至還多了幾分力量,聲音清楚洪亮的說道,
“首先,關於經驗這個說法!”
他在黑板上畫了一個簡單的座標系,
“重型機械設計確實需要經驗,但經驗有兩種——一種是重複性經驗,一種是創新性經驗。
前者,它只能複製過去,機械的重複,機械的被動接受,說白了,就是墨守成規,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還有甚麼創新?我想請問在座的各位,你們在做設計的時候,都是照辦嗎?都是按著老師教的去做嗎?
我再來說後者,只有創新,才能創造未來!
社會在進步,科技在發展,一味的停留在過去,遲早是要被淘汰的,我們都是搞設計的,任何一種新的技術,設計,它的誕生,不就是一個從無到有的過程嗎?
如果在這個創新過程當中,遇到了阻力,懷疑,那麼當年的你們,會怎麼選?是堅持走自己的路?還是選擇聽別人的話,放棄自己的夢想?
我想,在座的各位大佬們,你們的選擇應該都是走自己的路,而不是選擇放棄吧!
那既然你們都這樣做了,面對你們的懷疑,請給我一個解答的機會!請大佬們聽我說完!”
話說到這裡,林文東停了下來,靜靜的站立著,等待著,看到沒有大佬反對,質疑,他才繼續往下說,
“我首先要講的是建設週期的問題!
在設計萬噸水壓機專案之初,我就預料到了這個問題,最大的難題就是超大件裝置的生產問題,所以,在設計圖沒有完成之前,我設計出了超大型的數控機床,超大型的零部件生產我們就不會依賴進口,也不會因為生產不出來,而耽誤工期!
所以,你們質疑的那些裝置元件的問題,在我這裡沒有問題,我都可以自主的將它們給生產出來,根本就不需要浪費外匯去進口,也不會因為等待進口,而白白耽誤時間!
如果有哪位專家不相信,超大型數控機床就在燕京第二軋鋼廠的車間裡,歡迎各位大佬去調研,視察!”
這時候,會議室裡的議論有點大,都是工業大佬,超大型數控機床的出現,意味著甚麼,這些大佬們比誰都明白,雖然心裡會存疑,但既然林文東說的這麼篤定,並且已經實實在在的存在了,所以在簡單的討論之後,他們也就閉上了嘴巴,大不了自己以後抽空去看一眼,是真是假的,不就清楚了!
林文東看到大佬們不討論了,他也就繼續往下說,
“目前,我們一共有五臺裝置,現在正在進行零部件的生產當中!
同時,我打算將超大型數控機床數量擴大到二十臺,這樣做的話,在萬噸水壓機專案建設上,我們就可以同時生產不同的裝置元件,不存在等生產週期的可能,這樣做,也將會大大節約我們專案的建設週期,事半功倍!
所以我說的建設週期壓到三年,真的不是說為了面子去誇大其詞,說甚麼虛話,建設週期都是我精心計算得到的!”
林文東說完這些話之後,手裡的粉筆在黑板上快速移動,一行行的金屬分裂式,在黑板上出現,一下子引起了很多的注意,一些驚歎聲也悄悄的在響起,這就是懂行與不懂行的區別!
明白的,看一眼,就知道林文東寫的是甚麼,面露驚訝與欣喜!而不懂的,就像是在看天書,給他看一年,他都不會明白,這些字母代表著甚麼含義!
林文東寫完之後,將手裡的粉筆放了下來,手指著黑板說道,
“這是我們特殊金屬研究所,這一年間取的研究成果,也是我針對萬噸水壓機專案的需求,專門研發出來的幾種特殊的特種鋼材!
這裡,我可以告訴大家,建設需要用的特種鋼材,我們自己是有能力進行生產的!
我知道大佬們會說這不是真的,但我可以說,這真的是真的,在我的研究所裡,我最新研究出來的氧氣底吹轉爐,配上電渣重熔這項新的冶煉技術,這些高標準要求的特種鋼材,我們真的能夠生產!
關於氧氣底吹轉爐的生產資料,執行情況,大家可以透過石景山鋼廠的生產得到,他們現在正在進行全面的鍊鋼爐技術改造工作,以後專案建設需要的鋼材,完全可以交給石景山鋼廠來生產,產量和質量都可以得到保證!
不過,電渣重熔技術,目前就只有我們研究所有,有興趣的大佬們,歡迎到我們研究所去調研,參觀!
黑板上寫出來的這些公式,都是驗證過的,並且都是有產品的!今天我為甚麼敢寫出來,是因為各位都是簽過保密協議的,我相信各位大佬不會將這些給洩露出去的!
這些金屬材料檢驗資料,我們工業部都有存檔,哪位大佬想看,隨時可以調閱!
透過以上的生產裝置,原材料,以及裝置加工的介紹,我說我設計的萬噸水壓機專案,無論從裝置上,還是從材料上來說,實現全部國產化,並不是一句空話,
不是我這個年輕人盲目的在說大話,而是有真實資料做依據的!”
隨著林文東的發言,會議室安靜了一些,一些大佬,盯著黑板,全神貫注,沉默不語!也有些人,在悄悄的討論著甚麼!
林文東等了等,然後繼續說道,
“第二,關於風險!”
林文東轉向水利電力部的代表,
“您說得對,水電站確實等不起!
而且,國外進口的裝置元件,在有些方面,確實要比我們生產的裝置要強很多,這點,我不否認,技術落後不丟人,他們這些郭嘉的的發展,本身就遠遠的將我們郭嘉給甩在後面!
但如果我們因為害怕風險,而不敢邁出自主創新的第一步,那麼就永遠只能等進口!
如果大家都這樣想,那我們郭嘉的工業將是一種甚麼樣的結局,大家有想過嗎?”
林文東在這裡,再次的停頓了一下,在等待了一分鐘時候,他大聲的說道,
“在這裡,我想說兩點問題,
一,關於失敗!
我們常說,失敗乃成功之母!
在座的各位大佬,你們能保證,你們一直都沒失敗過?我想,這話,誰都不敢說吧!
當初,漢堡國設計第一臺萬噸水壓機時,也失敗了兩次!
我覺得,關鍵並不是失敗,而是我們能從失敗中學到甚麼?
我們有沒有這個信心,決心,這種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血性去堅持,從失敗當中爬起來,繼續再來,就像我們在戰場上,我們絕不認輸,決不投降!
這裡,同樣也是戰場,一場沒有硝煙的戰場,一場為了郭嘉重工業崛起的戰場!
如果,甚麼事情都沒開始去做,就開始擔心失敗,從而就此放棄!
那麼我們甚麼時候能實現我們郭嘉的工業自主化?
如果我們不實現自己的工業化,甚麼都依賴進口,被別人卡脖子,那將怎麼辦?我們的工業發展,就此停止發展了?
這也是我說的第二點,那就是,我們甚麼時候才能不求人!
我們甚麼時候,才能不去花著郭嘉節衣縮食省下來的外匯,去買那些被別的郭嘉淘汰下來的,三手,四手,甚至是五手的老舊裝置?
就是這些淘汰的裝置,他們甚至連這些都不想給我們!需要我們的同志去費盡周折,甚至冒著生命的危險!
為甚麼?大家有想過沒有?
他們這些郭嘉,不就是不想給我們一個發展壯大的機會嗎?
落後就要捱打!這是歷史告訴我們的事實!
他們用心險惡,他們永遠都想讓我們的郭嘉,永遠的處於落後狀態,不給我們趕超他們的機會,因為這些郭嘉都知道,就我們現在這樣,他們都打不垮,戰勝不了,一旦我們崛起了,我們將會去俯視他們,那麼時候,他們將瑟瑟發抖!
所以,這些郭嘉是不會幫我們的!
那麼,進口這些關鍵的裝置元件,我想請問,就算我們花錢了,就真的能買到嗎?
就算他們答應了,賣給我們,先不說質量,是不是二手貨,我就想問他們會賣我們甚麼樣的一個價格?
也可以這樣說,他們會翻多少倍?是五倍?還是十倍?這個代價,我們能承受嗎?”
林文東說完之後,默默的坐了下來,整個會議室,安靜無聲,氣氛壓抑,所有人都神情嚴肅,林文東話像一記重錘,敲打著他們的心!
但林文東說的沒錯,卡脖子,一直都存在,封鎖是方方面面的,尤其是在新技術上,更是對我們嚴防死守的!
這時候,王立業部長用手裡的鋼筆敲了敲桌子,“林文東同志說的話,很現實,也令人深思!面對這樣的封鎖,只有實現工業自主化,才能不求人!才能不被人卡脖子!
大家可以想象一下,如果我們有了萬噸水壓機,那麼,
我們造大船,就不用再看別人臉色,我們可以自己造自己想要的曲軸,螺旋槳!
我們建水電站,不用進口關鍵部件,我們可以造自己的轉子!
我們的飛機、火箭,能裝上自己的‘心臟’,自己的起落架!
這一切的實現,就意味著我們獨立自主,意味著我們能真正的站起來,不在依靠他們!”
王立業說完之後,陳遠海接過話頭,
“大家其實都知道,現在國際上有人有意在卡我們的脖子,他們的目的是甚麼?不就是不想讓我們郭嘉發展起來嗎?一個郭嘉的發展,強盛,靠的是甚麼?相信大家都明白!
我認為林文東同志的堅持是對的,這臺萬噸水壓機建設,就是要告訴他們——咱們郭嘉是有信心,有能力,有決心打破他們的惡意封鎖的!”
兩位部長的話,得到了熱烈的掌聲,在掌聲過後,
林文東抽出公文包最底層的一個資料夾,裡面不是圖紙,而是照片和訪談記錄!
“這是我查資料的時候,收集的一些東西!也是一些同行,知道我在設計萬噸水壓機的時候,給我寄過來的,我看了之後,心情壓抑,難以自拔!”
說完話,林文東高高的舉起一張照片,上面是一個老工人站在陳舊的水壓機旁,
“這是魔都重型機器廠的張師傅,今年五十八歲了!他說,‘我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能親手造出一臺真正世界水平的機器!’,我不想看到我們的車間裡,都是萬國造!”
林文東又換一張照片,
“這是爾濱電機廠的總工,他指著倉庫裡一堆進口鍛件說:‘這裡的每一件都是黃金價,都是我們的心頭病!你說,我們怎麼用,心都在滴血!’,作為一個工業人,我都感到丟臉,為甚麼我們就造不出來?”
林文東的聲音有些發顫,但依然清晰,
“萬噸水壓機專案,它的設計不僅是計算和圖紙,更是一種責任!
我知道我年輕,知道這專案可能會失敗。但我更知道,如果我們不開始去做,那麼就永遠不會成功!就永遠沒有機會!如果做了,不管失敗多少次,起碼我們還有機會,去爭取,去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