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好了！大家都冷靜一下，先不要吵！”
看到現場的火藥味太濃了，這時候，翟勇光急忙站出來打圓場，雖然他的心裡就是希望這兩人針尖對麥芒的，但也不能一上來就直接開幹，萬一場面兜不住，自己也是會跟著倒黴的！
“林所長剛來，耿師傅也是愛廠心切，這樣，咱們先去會議室，從長計議，坐下來慢慢的聊，敞開了聊！”
被翟勇光拉扯著，林文東走出了車間，在離開的時候，林文東回頭看了一眼！
耿樑柱站在那臺老爐子前，背挺得筆直，就像是一尊守護神在默默的守護著！
周圍的工人圍在他身邊，低聲交談著，不時朝林文東投來不善的目光！
“文東，你看到了吧！”
回到辦公室，翟勇光關上門，嘆了口氣說道，
“這個耿樑柱在廠裡的影響力太大了！
這三臺老爐子，說是裝置，不如說是他心裡的‘聖物’！動都動不得！
最頭疼的是，全廠三萬多工人，至少有一半是他的徒子徒孫，這個耿樑柱在全廠職工當中，簡直就是一呼百應的！
我這個廠長說話，有時候還不如他一句管用！”然而，翟勇光自嘲的這番話語並沒有打動林文東，
“您請我來，不單是為了技術指導吧？你有想法，而且想法很大！”
林文東直直地看著翟勇光，眼神冷冽如刀，刺的翟勇光急忙扭頭躲避，這年輕人，太嚇人了！
他愣了一下，隨即苦笑道，
“文東，你果然聰明，透過事務看本質，簡直一點就透！
實不相瞞，自從張副部長調離後，工業部副部長的位置一直空缺著！
有不少人都在盯著這個位置，像江文山，李懷德，胡長利，他們都有這樣的心思，當然了，我也有，誰都想進步，尤其到了我這樣的歲數，機會或許只有這一次了，如果升不上去，我就只能幹一輩子廠長了！
但是，我如果能在任期內完成全廠鍊鋼爐的技術改造工作，實現產量增長50%—70%，能耗降低25%—40%的目標...這對我來說將是一份非常亮眼的成績單！”
翟勇光的眼睛裡閃爍著光芒，整個人也似乎變的亢奮起來！
“所以你就需要拆除那三臺老爐子，為全廠改造鋪平道路，這是最硬也是最難啃的骨頭！”
林文東接話道，
“正是如此！可是耿樑柱堅決反對，他在工人中煽動情緒，說我要毀掉廠裡的‘根’，是忘本忘恩。完全忘記這三臺鍊鋼爐子在建廠之初立下的功勞！
被他這一煽動，全廠職工都開始反對的我了，根本不給我動那三個車間的機會，現在改造計劃完全停滯！”
翟勇光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文東，你是部裡重點培養的青年專家，又跟王部長，陳部長關係密切。
如果你能出面，指出這三臺老爐子的落後性和危害性，以科學和資料說話，或許能扭轉局面，石景山鋼廠的技術改造升級，或許還會有轉機！”
林文東沉默了片刻。他早就知道自己被利用了！
但翟勇光說的也是事實，浪費是一種非常可恥的行為！
那三臺大辮子年間的鍊鋼爐確實應該被淘汰，每多執行一天，就多浪費一天的郭嘉資源，那些白白燒掉的焦煤，可都是郭嘉的財產！
“我需要一，二，三號車間過去一年的生產資料，包括產量、能耗、廢品率、安全事故統計！”
林文東最終還是傾向於幫翟勇光一把，不是問了他的私心，而是為了整個石景山鋼廠的技術升級，它的成功意味著鋼鐵產量的增產，郭嘉能源的節約！
翟勇光臉上露出了笑容，“早就準備好了！我就知道文東你是個明白人！”
接下來的三天，林文東一頭扎進了資料堆裡！
他白天走訪各個車間，檢視石景山鋼廠現有的鍊鋼爐，晚上在招待所裡分析資料。
等結果出來之後，資料是觸目驚心，一，二，三號車間的能耗是其他採用新式鍊鋼爐車間的三倍，產量卻只有三分之一，而且鋼水質量不穩定，廢品率高達15%，去年還發生了兩次小規模爆炸事故，萬幸，沒有造成人員傷亡！
第四天清晨，林文東剛走出招待所，就看到一群工人聚集在門口。為首的正是耿樑柱！
“林所長，咱們談談。”耿樑柱神情嚴肅，語氣依舊洪亮！
“我正想找您！我們單獨談談吧！”林文東對那群圍過來的職工視而不見，很平靜地說，
兩人來到廠區後的一片小樹林，這裡相對安靜！
耿樑柱點了支菸，深吸一口，“林所長，我知道你是聰明人，翟勇光請你來，不是單純為了技術指導吧？”
“他想讓我幫他說服工人，淘汰那三臺老爐子！”林文東沒有隱瞞，也不需要，誰也不是傻子，直接說，反而更利於接下來的溝通，真誠是第一位的！
“那你打算幫他嗎？”耿樑柱目光炯炯的盯著林文東，
“那要看值不值得幫！”
林文東從公文包裡拿出一疊資料，遞給了耿樑柱，
“耿師傅，這是一，二，三號車間過去一年的生產資料！
您看看，能耗是其他車間的三倍，產量只有三分之一，廢品率15%，還有兩次安全事故記錄。這樣的生產效率和安全性，您認為這三臺鍊鋼爐還應該繼續用下去嗎？”
耿樑柱接過資料，仔細翻看，臉色逐漸陰沉！
他識字不多，但不了的做的表格數字，他還是看得懂的！
“這些資料...都是真的？”
“您可以親自核對！這些廠裡，包括你們車間都應該有存檔，你都可以檢視！”林文東說，
“耿師傅，我敬重您為廠裡做出的貢獻，從無到有，你為石景山鋼廠的建設是功不可沒的！
我也理解您對那三臺老爐子的感情，沒有它們就沒有石景山鋼廠的今天，你說它們是大功臣，這句話，我贊同！
但感情不能替代科學，情懷不能解決實際問題！
郭嘉現在需要鋼鐵，更需要高效、節能的生產方式！
那三臺大辮子年間的爐子，真的是幹不動了，已經完成了它們的歷史使命了！”
耿樑柱沉默了很久，煙燒到了手指才猛然驚醒，嘴唇哆嗦著，張合了幾次，這才說道，“林所長，你知道那三臺爐子是怎麼來的嗎？”
林文東搖搖頭，
“五零年建廠，郭嘉撥的款不夠買新裝置！
是我帶著十幾個工人，跑到北河的一個廢棄的老鋼廠，從廢墟里扒出這三臺爐子。
那時候沒有起重機，沒有卡車，我們就用撬槓、滾木，用自己的肩膀拉，一寸一寸把它們挪到平板車上，再用人力拉了三百里路，這才運回了燕京城！我們容易嗎？”
耿樑柱的眼睛望向遠方，彷彿回到了那個熱火朝天的年代，
“爐子是運回來，但還不能用，缺了很多零件！
沒有配件，我們就自己造，沒日沒夜地幹！安裝那天，我三天三夜沒閤眼，最後爐子點火成功時，我直接暈倒在爐前！”
林文東默默給耿樑柱遞了一支菸，等待他繼續往下說，
“靠著這三臺老爐子，我們煉出了第一批鋼，有了鋼鐵，我們建起了第一座高爐，就這樣，我們不停的幹，石景山鋼廠才一點點壯大起來！
每當我看到它們，就想起那段最艱苦，也是最光榮的歲月！”
耿樑柱的聲音有些哽咽，眼睛裡含著晶瑩的淚花，
“現在，你們說它們老了，該淘汰了！林所長，我今年五十六了，也老了，是不是也該被淘汰了？”
林文東心中一震！
他忽然明白了，耿樑柱守護的不只是這三臺鍊鋼爐，而是一個時代的記憶，一種不屈不撓的精神象徵！這或許就是這代人的寫照，他們吃苦耐勞，任勞任怨，用自己一雙手，努力著建設的美麗的祖國！
“耿師傅，人老了可以退休，但精神可以傳承！裝置老了必須更新，否則就是拖累整個工廠的發展！”
心有所觸，林文東改變了之前對耿樑柱的偏見，他誠懇地說，
“我有個建議，不知道您是否願意聽？”
“你說！”
“我們可以保留其中一臺爐子，在廠區建一個小型展覽館，用來記錄石景山鋼廠的創業歷史，
讓後來的工人知道，今天石景山鋼廠的成就，是建立在一種怎樣的艱苦奮鬥之上的！
另外兩臺爐子拆除後，我保證用最先進的氧氣底吹煉鋼爐替代，並且請您擔任新裝置安裝和除錯的技術顧問！”
耿樑柱愣住了：“我？技術顧問？我連字都認不全...”
“您有三十多年的鍊鋼經驗，這是任何書本都學不到的！
新裝置需要除錯到最佳狀態，需要根據燕京的氣候、原料特點進行調整！
這方面，您的經驗可是無價之寶！我們需要化驗才能得到的資料，您一眼就能看出來！這一點，是誰的比不了的！”
林文東真誠地說，
“而且，新裝置投產後，我建議廠裡設立‘老師傅傳幫帶’的制度，由您和一批老工人親自傳授經驗，把您們的精神和技術一起傳承下去！”
耿樑柱陷入了沉思。林文東沒有催促，只是默默的抽著煙，靜靜的等待著！
“林所長，你說建展覽館...真的能保留一臺爐子？”
許久，耿樑柱緩緩問道，眼神裡透出希冀的光芒，
“我以我的名譽保證，如果翟廠長不同意，我會親自向工業部領導彙報，石景山鋼廠的歷史值得被銘記，老一代工人的貢獻應該被尊重！”
耿樑柱長長吐出一口氣，像是做出了一個重大的決，
“好！我信你一次！不過，這事得由我來跟工人們說。如果讓翟勇光去說，工人們不會買賬！”
林文東點點頭：“這是自然，我相信工人們對您都是真心佩服的，他們願意聽您的話，因為您做事坦坦蕩蕩，一心為了石景山鋼廠！”
當天下午，耿樑柱召集了三個車間和以及與他關係密切的工人代表，在車間裡開了一次特殊的會議！
林文東也應邀參加，
看著圍坐在一起的幾十位工人，耿樑柱站在那臺老爐子前，聲音洪亮，
“工友們，今天把大家召集起來，是想說一件事。關於這三臺老爐子的事！”
工人們的議論聲停了下來，現在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耿樑柱身上！
“咱們跟這三臺爐子有感情，大家都知道。五零年建廠那會兒，是它們陪著咱們沒日沒夜地幹，煉出了石景山鋼廠的第一爐鋼！
這份感情，我比你們誰都深。”
耿樑柱拍了拍身旁的爐體，發出沉悶的響聲！
“但是，感情歸感情，現實歸現實！”
他話鋒一轉，“這幾天，我看了林所長帶來的資料。咱們三個車間的能耗是其他車間的三倍，產量只有三分之一，廢品率還高！
這意味著甚麼？意味著咱們在用三倍的煤，煉出三分之一的鋼，而且質量還不穩定！”
這時候，工人們開始竊竊私語，有些人的臉色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
“我知道，有人會說，咱們這是在堅持傳統，保持老手藝！這不是單純的生產，而是代表著一種精神！”
耿樑柱提高了音量，大聲的說道，
“可是，如果傳統成了阻礙發展的絆腳石，那這傳統還值得堅持嗎？
郭嘉建設現在急需要鋼鐵，需要咱們多鍊鋼、煉好鋼！
咱們守著這三臺老爐子，對得起郭嘉嗎？對得起咱們工人的稱號嗎？”
一時間，整個車間裡一片寂靜，所有人都啞口無言！
“林所長跟我商量了一個方案！”耿樑柱繼續說，
“其中一臺爐子保留下來，在廠區建個展覽館，讓後來的工人知道咱們廠是怎麼建起來的，知道老一輩工人是怎麼艱苦奮鬥的！
另外兩臺爐子拆除，換成最先進的氧氣底吹煉鋼爐！”
耿樑柱掃視了一圈之後，繼續說道，
“而且，林所長提議，讓我擔任新裝置的技術顧問，還建議廠裡恢復‘老師傅幫傳帶’的制度。”
耿樑柱說到這裡，聲音有些激動，
“工友們，時代在進步，技術在發展！咱們不能因為捨不得老物件，對它有感情了，就拖了整個廠的後腿！
老爐子可以退休，但咱們工人的精神不能退休！咱們要把艱苦奮鬥的精神，傳給下一代工人，讓他們用更先進的技術，煉出更好的鋼。支援郭嘉建設！”
工人們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始交頭接耳，一位中年工人站起來，“耿師傅，您真的同意拆爐子？”
“我同意！”
耿樑柱神情肅穆，語氣堅定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