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芳的話沒說完,就被蘇曉月給打斷了,她的聲音依舊柔和,卻多了絲不易察覺的尖銳與不滿,甚至是帶著一股子不容反駁,似乎這個家,她才是主人,說一不二的!
“我知道你做事有原則,可咱們不是一家人嘛?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你看我,好歹也是初中畢業,頭腦不算笨,做事手腳也勤快,我也不求多好的崗位,能進去,有個穩定工作就行!
對了……”
她頓了頓,臉上的笑意更深,但就是這樣看似嬌豔的微笑,卻讓劉芳脊背開始發涼,直冒寒氣!
“我孃家弟弟,也是老實肯幹的小夥子,現在也歲數不小了,如果能給他安排個工作,也能讓他早點找媳婦,大姐你要是方便,能不能……也幫著問問?
反正要求人,一個也是問,兩個也是問嘛!你現在可是主任,這對你來說,根本就不是甚麼難事,手抬一抬,不就過去了嗎?這有甚麼好難的?”
“曉月!”
劉強突然出聲,卻不是阻止妻子,而是皺眉看向劉芳,
“大姐,曉月說的也是實在話,你現在當領導了,都是主任了,能幫家裡一把就幫一把,媽為咱們操心一輩子,你也該讓家裡沾點光了,別老是那麼認死理,那麼只顧著自己,
我以前是怎麼對你的,你沒忘吧?做人不能忘本,你現在不應該還我一點嗎?
曉月可是你弟媳婦,這點忙你要是都不幫,那你可就有點說不過去了!做人,不要光顧著自己,要想想家裡人!”
“我顧著自己?”
劉芳猛地抬起頭,血液轟地一下衝上頭頂,
“劉強,你說話憑良心!我怎麼顧著自己了?”
“你怎麼顧著自己?”
王紅梅把筷子重重一放,聲音陡然拔高,積壓了數月的怨氣終於找到了出口,
“你眼裡還有這個家嗎?過年都不在家過!是,你現在是主任了,了不起了,嫌棄我們這破家了對吧?
曉月進門才多久,就知道心疼強子,惦記家裡!
你呢?你為家裡做過甚麼?讓你早點成個家,安安穩穩的,你不聽!現在倒好,當上官了,翅膀硬了,家裡一點光沾不上,讓你辦點事,還要求低聲下氣的求著你,還要看你臉色!”
“媽!不是這樣!你講點道理好不好?”
劉芳被王紅梅的話刺激的,心裡是陣陣的酸楚,眼淚不自覺的湧了上來,在研究所,她是母暴龍,可以對著林文東嘶吼,發洩心中的委屈,但是在家裡,面對父母,她想吼,卻怎麼也吼不出來,只能委屈的解釋道,
“研究所裡工作性質特殊,我不能……”
“甚麼特殊?再特殊你不也得吃喝拉撒?不也得有家人?”
王紅梅激動起來,手指著劉芳,眼神裡帶著讓人心寒的冷漠,
“讓你幫曉月找個工作,能有多難?能違反你多大原則?你就是不想幫!覺得我們拖累你了!你爸你媽沒本事,你弟弟沒出息,不配讓你這個主任拉扯!你就不想跟這個家有關係,就想一個人自由自在的!”
“媽!您講點道理好不好!這是我能說算的嗎?我是主任,不是所長!”
劉芳氣的渾身發抖,眼淚順著臉頰不停的往下滑落,她用手背抹了抹,用哭啼的聲音說道,
“研究所裡的招工是要經過嚴格篩選的,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而且涉及保密性質,家屬更要避嫌!我怎麼能……”
“避嫌?哦,合著自家人倒成了嫌隙了?”
蘇曉月幽幽地插了一句,眼眶說紅就紅,委委屈屈地看向劉強和王紅梅,
“媽,強子,你們別為了我跟大姐吵……是我不好,我不該提……大姐肯定有她的難處。我就是……就是看著強子一個人辛苦,心裡難受……想替他分擔點……,都怪我,不該為難大姐!大姐好不容易才回來一趟,我也不想這樣,”
蘇曉月這一番以退為進,更是火上澆油,飯桌上,頓時變成了火藥桶,
劉強氣得臉通紅,虎目圓睜的盯著劉芳,之前劉芳看到心疼的木訥早已蕩然無存,他握緊拳頭,怒吼道,
“姐!你看你把曉月都說哭了!你怎麼變得這麼冷血!這麼的自私!以前你不是這樣的!是不是當了官就六親不認了?你還是不是劉家人?”
“我自私?我冷血?”
劉芳看著弟弟那張被生活和新媳婦磨去了所有溫情的、陌生的臉,看著母親因為憤怒而扭曲的面容,看著弟媳那隱藏在淚水下的、近乎得逞的洋洋得意,劉芳最後只能將目光投向了父親,
以前,他是最疼自己的!現在,劉芳也期待他能站出來,用他寬厚的肩膀將自己給保護住!
劉有才一直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用力捏著早已熄滅的菸捲,指節泛白!
他臉上的皺紋在昏黃的燈光下,深得像刀刻一般,透著一種無能為力的蒼老!
他聽到了所有的爭吵,看到了妻子的暴怒、兒子的指責、兒媳的委屈、女兒的淚水,可是劉有才始終沉默著,連一聲咳嗽都沒有!
這個家,好像已經不需要他發出聲音,或者,他發出的任何聲音,都已被更尖利的噪音淹沒!
這沉默,比所有的指責加起來,更讓劉芳心碎!它意味著劉芳心裡最後的支撐和理解徹底的坍塌了!
這個家,以後再也沒有人會維護她了,更不要說甚麼家庭溫暖了!
巨大的失望與傷心,像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她,所有的委屈、隱忍、孤獨,在這一刻決堤,劉芳淚如雨下,泣不成聲,心如死灰!
“好……好!”
她站起來,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洶湧而出的眼淚,將視線遮掩的一片模糊,她用力的嘶吼著,
“我自私!我冷血!我不顧家!我六親不認!你們說的我都認,這下,你們滿意了?”
她指著蘇曉月,聲音嘶啞,“你想要工作?想給你弟弟安排?我告訴你,蘇曉月,只要我在所裡一天,只要我還管這事,就絕不可能!別把你在孃家那套搬到這裡來!”
“劉芳!你怎麼說話的!”王紅梅拍案而起。
劉芳卻再也不看他們,她踉蹌著後退兩步,最後看了一眼父親那沉默如石的側影,心臟像被狠狠捅了一刀,鮮血淋漓的刺痛,帶著最後的絕望!
她猛地轉身,拉開門,衝進了燕京春天夜晚依然料峭的寒風裡!
劉芳捂臉狂奔,穿過院子,跨過院門,淚水如珍珠般的灑落,身後,傳來王紅梅更加尖銳的叫罵聲,伴隨著,弟弟的不甘的怒吼聲,還有蘇曉月那陡然拔高的、委屈的哭泣聲,讓整個院子的人,齊刷刷的圍了上來!
劉芳沒有停下腳步,用盡全身的力氣往前奔跑著,那些令她心碎的聲音,連同那個令人窒息的、昏黃燈光下的家,都被她狠狠甩在身後!
衚衕裡黑漆漆的,只有遠處零星幾盞路燈的光暈,劉芳深一腳,淺一腳的,踉踉蹌蹌的,風颳在臉上,生疼,被淚水打溼的臉頰,如同被刀割一般,但再疼,卻也比不上心裡那撕心裂肺的疼!
劉芳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跑出衚衕,跑到大路上的。臉上溼漉漉一片,被寒風吹的火辣辣的疼!
她的喉嚨裡像是被堵著硬塊,嘶吼著,卻發不出聲音,只能劇烈地喘息!劉芳靠著一個路燈杆上,努力著,不讓自己身心疲憊到了極致的的身體滑到馬路上,失去血色的嘴唇,被劉芳咬出一道血口,一絲鮮血順著嘴角往下滑落!
劉芳勉強讓自己的頭轉向研究所的方向,那裡有她的宿舍,雖然冰冷,空曠,但至少安靜,至少沒有那些讓她絕望的眼神和話語!
寒風呼嘯,讓人瑟瑟發抖,劉芳她抹了一把臉,自己出門的時候,圍巾丟在家裡了,但還好,自己臨走的時候,還沒往抓了一把,將自己的公文包給拽了出來,這個家,她永遠都不想回去了!
劉芳用袖子抹了抹臉頰,雖然很疼,但也不是不能忍的!
夜幕下,她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背影在空曠的街道上,被路燈拉得很長,孤單,決絕,浸滿了無聲的悲涼。
這個家,她可能……真的回不去了!
劉芳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到研究所那間冰冷宿舍的。
意識像斷了線的風箏,在滾燙的氣流和刺骨的寒意之間顛簸飄搖!
門在身後關上,那一聲輕微的“咔噠”,卻彷彿耗盡了全身力氣,她背靠著冰涼的門板滑坐下去,水泥地透過單薄的褲料傳來堅硬的寒意,與體內一波波湧上的燥熱對沖,激得她一陣劇烈顫抖。
眼皮沉得抬不起來,視野裡只有門縫下透進來的一線走廊燈光,扭曲、晃動,像是隔著沸騰的水。
耳邊嗡嗡作響,起初是街上呼嘯的風聲,漸漸混入了雜亂的人聲——母親尖利的指責,弟弟憤懣的質問,還有蘇曉月那甜膩卻字字戳心的調子!
它們交織盤旋,越來越響,最後化作尖銳的鳴嘯,直往腦袋瓜子裡鑽!
她摸索著想站起來,去倒杯水喝,但四肢卻軟綿綿得,一點都不聽使喚,渾身一點力氣都沒有,骨頭縫裡都透著痠疼!
漸漸地,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身體不由得顫抖起來,但不一會兒她又覺得渾身像被架在火上烤,喉嚨幹得冒煙,每一次呼吸都扯著肺葉疼!
劉芳,不知道掙扎了多久,終於將自己挪到床邊,靠近床的那一刻,劉芳都感覺自己的意志都要快消散了,對著床轟然的就倒了下去!
月稀星疏,窗外寒風呼嘯,細小的沙礫打在玻璃窗上,噼啪作響的!
房間裡,寒風透過縫隙將股股冷氣送了進來,劉芳下意識的把被子裹上來,但身體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只有覺得身體一陣陣的發冷,冷得牙齒都在咯咯打顫,而脊背卻變得異常的滾燙,一冷一熱,將劉芳折磨的昏昏沉沉的,腦袋瓜子就像炸開了一般!
被子裹緊,整個人都蜷縮起來,就像一隻受傷的幼獸,在徒勞地尋找一點庇護。
意識,就在這冷熱交替的折磨中,逐漸沉入一片混沌的泥沼。
“劉主任?呵!好大的官威啊!”
母親王紅梅的臉驟然逼近,在昏黃的燈光下扭曲變形,皺紋深刻如刀刻,眼睛裡燃燒著失望和怒火,唾沫星子幾乎濺到她臉上!
手指頭點著自己的腦袋,刻薄的言語從王紅梅單薄的嘴唇中迸發出來,
“眼裡還有這個家嗎?過年都不回來!嫌棄我們了是吧?我們拖累你了是吧?”
聲音尖銳,像生鏽的鐵片刮過玻璃,睡夢中的劉芳煩躁的搖晃著腦袋,想要擺脫這煩人的噪音!
她想跟母親辯解,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喉嚨被無形的扼住!
忽然,場景猛地一轉!
又變成了之前的飯桌!
弟弟劉強“騰”地站起來,指著她的鼻子,那張曾經昔日裡,憨厚,對著滿是笑容的臉上,堆滿了怨懟和陌生,圓睜的眼眸裡,充斥著無盡的怒火,彷彿要將劉芳給點燃了!
“姐!你怎麼變得這麼冷血!這麼自私!以前你不是這樣的!是不是當了官就六親不認了!你太冷血了!太自私了!。。。。”
劉強的話,就像魔咒一般,不斷的在她的耳邊響起,不斷地想要鑽進她的腦袋,劉芳像要怒吼,但嗓子彷彿被封印了一般,呀呀的發不出一點聲音來!
一會,在劉強的身後,蘇曉月依偎著母親,眼眶紅紅,怯生生地添上一句,
“強子,別這麼說大姐……大姐肯定有她的難處……是我不好……”
那聲音柔得能滴出水,但那眼神卻像淬了冰的針,直直的刺向劉芳的心臟!
“難處?她有甚麼難處?她就是不想幫!白養她這麼大!”
母親的聲音疊加進來。
“幫著問問都不行嗎?我可是你親弟弟!” 劉強的怒吼。
“大姐……我弟弟真的很需要這個機會……” 蘇曉月哀婉的懇求。
聲音越來越多,越來越雜,從四面八方湧來,層層疊疊,將她緊緊包裹、勒住!
它們不再是話語,變成了黏稠的、黑色的浪潮,劈頭蓋臉地砸下,灌進她的耳朵、鼻子、嘴巴……窒息感扼住了她的喉嚨!
劉芳想要求救,她孤立無援的四處打量,透過他們叫囂的身影,劉芳透過縫隙看見父親劉有才坐在角落裡,佝僂著背,只是悶頭抽菸。
灰白色的煙霧繚繞,模糊了他蒼老的臉!
劉芳想要呼喊,想要向他求救,想大喊一聲“爸”!
可可惜,面對王紅梅,劉強,蘇曉月對自己的圍攻,劉有才只是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裡甚麼都沒有,是空的,是冷的,然後他又再次變得沉默,就彷彿她不存在,彷彿這令人窒息的圍攻不存在!
可以說,這沉默比所有的指責更讓她恐懼和絕望!劉芳失去的她最後的依仗,也失去了她最後的支援,
這一刻,劉芳陷入了絕望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