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覺睡得並不踏實。
莉安德拉感覺自己像是漂浮在冰冷與灼熱交替的潮水裡,破碎的夢境光怪陸離。一會兒是維羅娜拉轉身時決絕的赤瞳,一會兒是地底那令人靈魂戰慄的黑暗注視,一會兒又是程讓面板下那些如同活物般蠕動的黑色紋路。最後,所有畫面都碎裂開,被一種低沉的、彷彿來自大地最深處的嗡鳴聲取代,那聲音並不響亮,卻帶著一種穿透一切的厚重感,震得她骨頭都在發麻。
她猛地驚醒,心臟怦怦直跳。
樹洞內依舊被那些柔和的光球照亮,溫暖而寧靜。塞安都斯依舊盤坐在入口處,如同化作了樹根的一部分,只有偶爾極其輕微的呼吸聲證明他醒著。程讓也還躺在原來的地方,呼吸平穩,似乎睡得正沉,面板下的紋路安靜了許多。
但那種低沉的嗡鳴聲並非幻覺。它還在持續,像是無數根巨大的琴絃在地底深處被同時撥動,透過盤結的樹根和身下的大地,清晰地傳遞到她的感知裡。這不像是地底那恐怖存在的“心跳”,而更像是……這片土地本身在發出某種哀鳴或預警?
她看向塞安都斯,發現不知何時,這位德魯伊已經睜開了眼睛,那雙寧靜的眸子裡此刻充滿了凝重,正側耳傾聽著甚麼。
“塞安都斯先生?”莉安德拉壓低聲音,不安地問道,“這聲音是……”
“森林在示警。”塞安都斯的聲音依舊平穩,但語速比之前稍快,“地脈的能量流動變得紊亂而……躁動。有甚麼東西,正在大規模地擾動這片土地的平衡。”
他站起身,走到洞穴中央,將手掌平貼在地面的樹根上,閉目感受了片刻,眉頭越皺越緊。“不是自然現象……是人為的。強大的死亡能量,混合著……一種令人作嘔的、褻瀆的虛空波動,正在森林的某個節點聚集。”
莉安德拉的心猛地一沉!死亡能量加虛空波動?是凋零者!他們找來了?!還是……和地底那個東西有關?
“他們……發現我們了?”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不一定直接指向這裡。”塞安都斯收回手,目光銳利地掃過洞穴入口方向的迷霧,“結節依然在起作用,遮蔽著你們的氣息。但如此大規模的能量擾動,說明他們在進行某種……儀式,或者召喚。目標很可能與地底的存在,或者……”他的目光落在程讓身上,“……與你同伴體內的東西有關。我們這裡,只是被波及了。”
就在這時,一直沉睡的程讓,身體忽然毫無徵兆地劇烈抽搐了一下!他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的、如同野獸般的低吼,眼睛猛地睜開!
但那雙眼睛裡沒有焦距,只有一片翻滾的、深不見底的黑暗!他面板下那些剛剛平息下去的黑色紋路,如同被投入滾油的活蛇,瞬間再次劇烈地蠕動、凸起,散發出比之前更加濃郁、更加不祥的紫黑色光芒!一股混亂而狂暴的黑暗能量波動,不受控制地從他體內擴散開來!
“不好!”塞安都斯臉色一變,“外部強烈的同源能量擾動,與他體內的低語產生了遠端共鳴!結節快要壓制不住了!”
他迅速上前,雙手再次虛按在程讓身體上方,柔和的自然能量如同綠色的光繭,試圖將那股外溢的黑暗力量強行包裹、壓制回去。兩股性質截然相反的能量激烈衝突,發出細微的、如同冰雪消融般的“滋滋”聲。
程讓在樹根平臺上痛苦地翻滾、掙扎,喉嚨裡發出意義不明的、混合著痛苦和某種詭異興奮的嘶吼,力量大得驚人,好幾次都差點掙脫塞安都斯的能量束縛。
莉安德拉看得心急如焚,卻完全插不上手。她只能緊緊握著匕首,守在洞穴入口附近,緊張地注視著外面的迷霧,生怕下一刻就有亡靈或者更可怕的東西衝進來。
樹洞外,那低沉的、源自地底的嗡鳴聲似乎變得更加急促和響亮,彷彿整片森林都在痛苦地顫抖。透過藤蔓縫隙,她甚至能看到遠處森林的上空,隱約有暗綠色的邪能光芒和紫黑色的虛空裂隙一閃而逝!
凋零者……他們到底在幹甚麼?!
“莉……安……”
一個極其微弱、彷彿從極遙遠地方傳來的聲音,突然在莉安德拉的意識中響起!不是透過耳朵,而是直接在她腦海裡迴盪!
她渾身一僵,猛地轉頭看向程讓。是他?!他在叫她?!
程讓依舊在痛苦掙扎,眼睛緊閉,但那嘶吼聲中,似乎確實夾雜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屬於他本身意識的碎片?!
“……吵……好吵……外面……他們在……呼喚……”斷斷續續的意念,如同風中殘燭,傳遞到莉安德拉的意識裡,充滿了巨大的痛苦和一種……被強行拉扯的迷茫。
他能感覺到外面的動靜?!那些死亡和虛空能量,在“呼喚”他體內的低語?
“堅持住!程讓!別聽它們的!”莉安德拉不顧一切地衝到平臺邊,對著他大喊,儘管知道這可能沒甚麼用。
彷彿是回應她的呼喊,程讓掙扎的動作出現了一瞬間的停滯,他猛地睜開眼!這一次,瞳孔中的黑暗似乎褪去了一些,露出了底下屬於“程讓”的、充滿了痛苦和掙扎的眼神!他看向莉安德拉,嘴唇翕動著,似乎想說甚麼,但下一秒,那短暫的清明就被更洶湧的黑暗狂潮吞沒,他發出一聲更加淒厲的咆哮,身體猛地弓起,一股更強的黑暗能量爆發開來,竟然將塞安都斯凝聚的綠色光繭衝開了一道縫隙!
“壓制要失效了!”塞安都斯低喝一聲,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顯然也承受著巨大的壓力,“必須立刻切斷他與外界的能量共鳴!否則他會被徹底拉入黑暗,這裡的結節也會崩潰!”
就在這時——
“轟!!!”
一聲巨大的爆炸聲,從距離樹洞不算太遠的地方傳來!整個大地都為之劇烈一震!樹洞頂部的發光苔蘚簌簌落下,盤結的樹根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緊接著,是亡靈生物特有的、如同潮水般的嘶吼和咆哮聲,以及兵器交擊的密集脆響!其間還夾雜著狼群憤怒的嗥叫和某種……更加沉重、更加令人不安的、彷彿岩石摩擦般的腳步聲!
戰鬥!外面爆發了激烈的戰鬥!而且聽聲音,規模不小!
“是亡靈和狼人……還有……土靈?不,是更……扭曲的東西……”塞安都斯一邊竭力維持著對程讓的壓制,一邊分神感知著外面的情況,臉色變得極其難看,“他們……在爭奪那個能量擾動的節點!該死的,他們要把這片森林徹底撕碎!”
莉安德拉的心臟幾乎要停止跳動。內有程讓即將失控,外有大規模混戰,她們被困在這個小小的樹洞裡,如同驚濤駭浪中的一葉孤舟!
“我們……我們怎麼辦?”她聲音發顫地問。
塞安都斯看了一眼在能量衝突中痛苦不堪、隨時可能徹底湮滅人性的程讓,又看了一眼外面傳來的、愈演愈烈的廝殺聲,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不能留在這裡了!結節隨時可能被內外夾擊的力量沖垮!我們必須趁現在混亂,立刻轉移!”他語速極快地說道,“我知道另一個更隱蔽的庇護所,在更深的林地裡,但路上會很危險!”
他看向莉安德拉,眼神銳利如鷹:“你,還能戰鬥嗎?或者說……還有勇氣,揹負著他,穿越這片戰場邊緣的死亡地帶嗎?”
莉安德拉看著塞安都斯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看向平臺上那個在光明與黑暗之間激烈掙扎、曾經並肩作戰的同伴,腦海中閃過維羅娜拉最後的背影。
她猛地吸了一口氣,壓下幾乎要溢位的恐懼,將手中的匕首握得更緊,重重點頭:“我能!”
塞安都斯不再多言,他低喝一聲,雙手猛地向下一壓!更加磅礴的自然能量湧出,暫時將程讓體內爆發的黑暗力量強行封堵回去,讓他再次陷入了昏厥,但面板下的紋路依舊如同燒紅的烙鐵般明亮。
“走!”塞安都斯一把將程讓扶起,架在肩上(他的力量遠比看起來要大),對莉安德拉喝道,“跟緊我!無論發生甚麼,不要回頭,不要停下!”
他率先衝出樹洞,莉安德拉緊隨其後。
剛一出來,濃重的血腥味和硝煙味就撲面而來!遠處,暗綠色的邪能火焰與紫黑色的虛空裂隙在林木間閃爍,亡靈的嘶吼、狼人的咆哮、還有那種岩石摩擦般的沉重腳步聲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片混亂的死亡交響樂!爆炸聲和樹木斷裂的聲音不絕於耳!
塞安都斯沒有絲毫猶豫,選擇了一條與主戰場方向呈夾角的小徑,身影如同鬼魅般在濃霧和扭曲的林木間穿行。莉安德拉拼盡全力跟上,心臟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她能感覺到腳下大地傳來的震動,聽到流彈(或者是甚麼別的邪惡法術)從頭頂呼嘯而過的尖嘯聲!
好幾次,她們幾乎與一小股正在廝殺的亡靈和狼人擦肩而過,那些嗜血生物似乎完全殺紅了眼,甚至沒有注意到她們的存在。莉安德拉甚至看到一頭體型異常龐大的、身體彷彿由泥土和岩石構成的怪物,一拳就將一個死亡騎士連人帶馬砸成了肉泥!
這片森林,徹底變成了煉獄!
就在她們即將衝出一片相對開闊的灌木叢,進入另一片更加茂密的林地時,異變再生!
一道紫黑色的虛空裂隙,毫無徵兆地在她們前方不遠處撕開!裂隙中,濃郁的、令人作嘔的虛空能量如同粘稠的液體般湧出,伴隨著一陣低沉而褻瀆的吟誦聲!
一個穿著華麗而破敗法袍、手持扭曲法杖的高大亡靈法師,緩緩從裂隙中邁步而出!它眼中燃燒著幽綠色的靈魂之火,目光瞬間就鎖定在了被塞安都斯架著的、渾身散發著誘人黑暗波動的程讓身上!
“找到你了……命運的碎片……”亡靈法師發出沙啞而貪婪的笑聲,法杖抬起,對準了她們!“把那個容器……交出來!”
是凋零者派來的高階亡靈巫師!它直接鎖定了程讓!
前有強敵攔路,後有混亂戰場,她們……無路可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