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羅娜拉說休息兩小時,莉安德拉一度懷疑自己能不能真的睡著。身體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抗議,精神更是像一根繃到了極限的弓弦。可腦袋剛一靠上冰冷潮溼的石壁,沉重的眼皮就不聽使喚地耷拉下來,意識迅速被黑暗和疲憊淹沒。
她沒睡踏實。
夢裡光怪陸離,一會兒是程讓那雙燃燒著瘋狂火焰的眼睛,一會兒是那支扭曲空間的詭異箭矢,下一秒又變成了亡靈法師滾落的頭顱和維羅娜拉鬼魅般的身影。最後,所有畫面都碎裂開,被一片無邊無際的、充滿了惡意低語的黑暗吞噬……
“醒醒。”
一個冰冷的聲音像錐子一樣刺破了她混亂的夢境。
莉安德拉猛地驚醒,心臟狂跳,差點叫出聲。洞窟裡依舊一片漆黑,只有維羅娜拉那雙在黑暗中微微發亮的赤瞳,如同兩點冰冷的鬼火。
“時間到了。”維羅娜拉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不容置疑的催促,“準備走。”
莉安德拉慌忙點頭,揉了揉酸澀的眼睛,掙扎著爬起來。腿腳因為久坐和之前的跋涉而僵硬發麻,每動一下都像是踩在針尖上。她看向旁邊的程讓,他依舊昏迷著,臉色在黑暗中顯得更加灰敗,只有緊蹙的眉頭和偶爾無意識抽動一下的手指,證明他還在與體內的東西抗爭。
“他……能撐住嗎?”莉安德拉忍不住小聲問,伸手想去探探程讓的額頭,卻又被他面板下隱隱傳來的陰冷能量逼得縮回了手。
維羅娜拉正低頭檢查著洞口她佈下的那些小石子和粉末,聞言頭也沒回:“撐不住也得撐。除非你想把他留在這裡喂亡靈,或者……等著他徹底變成別的甚麼東西。”
這話像一盆冰水,澆得莉安德拉透心涼。她不再多問,咬咬牙,再次俯身,試圖將程讓背起來。這次比在酒窖時更費力,她的體力遠未恢復,而程讓的身體似乎更沉了,那股陰寒的氣息也愈發明顯。
就在她趔趄著差點摔倒時,一隻冰冷但穩定的手抓住了她的胳膊,幫她穩住了身形。
是維羅娜拉。
“省點力氣,路還長。”黑暗遊俠的聲音依舊沒甚麼溫度,但動作卻帶著一種務實的高效。她鬆開手,示意莉安德拉跟緊,隨即像一縷輕煙般滑出了洞口,無聲無息。
莉安德拉深吸一口帶著腐殖質味道的冰冷空氣,揹著程讓,踉蹌地跟了出去。
外面的天色依舊墨黑,但東邊天際已經透出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魚肚白的邊兒。林間的霧氣非但沒有散去,反而因為臨近黎明而變得更加濃重,能見度低得嚇人。
維羅娜拉的步伐快得驚人,而且路線更加刁鑽。她不再完全依賴地面路徑,時而帶著莉安德拉攀爬陡峭的巖坡,時而蹚過冰冷刺骨的溪流,甚至有一次,她們是從一棵橫倒在峽谷之間的巨大枯樹樹幹上走過去的,樹幹下方是深不見底的黑暗,只有嗚咽的風聲從底下傳來。
莉安德拉全程神經緊繃,汗水浸溼了內襯,又被林間的寒氣凍得冰涼,粘在身上極其難受。背上的程讓越來越沉,像一座不斷散發著寒意的小山,壓得她腰都快直不起來,呼吸也變得粗重。
維羅娜拉偶爾會停下來,側耳傾聽片刻,或者蹲下身子檢查地面。她的感官敏銳得不像人類,總能提前發現遠處的亡靈巡邏隊,或者避開某些散發著微弱但危險魔力波動的區域。
有一次,她們剛躲進一片茂密的、帶著惡臭的熒光蘑菇叢後面,一隊騎著骷髏戰馬的死亡騎士就從不遠處的小路上轟隆隆地賓士而過,馬蹄敲擊地面的聲音如同擂鼓,沉重的死亡氣息即使隔了老遠,也讓莉安德拉感到一陣窒息。她緊緊捂住自己的嘴,生怕一點呼吸聲就會引來滅頂之災。
直到那隊死亡騎士遠去,維羅娜拉才打了個手勢,示意繼續前進。
“我們……還要走多久?”莉安德拉趁著一段相對平緩的下坡路,喘著粗氣,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問題。她的腿像灌了鉛,每邁出一步都無比艱難。
“照這個速度,天亮前能穿過這片丘陵,進入銀松森林邊緣。”維羅娜拉的聲音從前頭傳來,依舊平穩,聽不出絲毫疲憊,“想活命,就別停。”
莉安德拉咬了咬下唇,不再說話,把所有的力氣都用在跟上前面那個彷彿不知疲倦的背影上。
又堅持了將近一個小時,天空那抹魚肚白漸漸擴散,林間的景物開始顯露出模糊的輪廓。維羅娜拉終於在一片亂石堆後停了下來。這裡地勢稍高,能隱約看到前方森林的邊界,提瑞斯法林地那種特有的、帶著死亡氣息的灰敗色調,正在被銀松森林更深沉的墨綠所取代。
“休息五分鐘。”維羅娜拉言簡意賅,自己則靠在一塊巨石後面,警惕地觀察著來路和前方的森林。
莉安德拉如蒙大赦,幾乎是癱軟著將程讓放下,自己則一屁股坐在地上,靠著石頭大口大口地喘氣,感覺肺部火辣辣地疼。
程讓被放下時,發出一聲模糊的呻吟,眼皮顫動了幾下,似乎有醒轉的跡象,但最終還是歸於沉寂,只是眉頭鎖得更緊了。
維羅娜拉的目光落在程讓身上,停留了片刻,忽然開口,聲音在清晨微寒的空氣裡顯得有些飄忽:
“銀松森林……那裡曾經很美。”
莉安德拉愣了一下,沒想到她會突然說起這個。她抬起頭,看向維羅娜拉。黑暗遊俠依舊望著森林的方向,側臉在熹微的晨光中勾勒出冷硬的線條,但那雙赤瞳裡,似乎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類似於……懷念的情緒?
“很多年前,還是太陽之井的光輝照耀奎爾薩拉斯的時代,”維羅娜拉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甚麼,“森林裡有很多我們一族的哨站和聖地。高大的銀松樹冠會過濾陽光,灑下金色的光斑,林間空地開滿了一種會在夜晚發出微光的小花,我們叫它‘月痕蘭’。空氣裡總是瀰漫著松針和魔法的清香……”
她的描述與眼前這片在亡靈天災蹂躪下、顯得陰森詭異的森林截然不同。莉安德拉幾乎無法想象那副畫面。
“您……您以前去過那裡?”莉安德拉小心翼翼地問。
維羅娜拉沉默了一下,才淡淡地說:“很久以前了。作為遠行者的遊俠,負責巡邏南部邊境。”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刀鞘,“我們要去的那個遺蹟,在風行村更南邊,靠近現在的影牙城堡。那原本是一個小型的奧術聖殿,負責監控附近的空間裂隙,以及……研究如何安撫和治療那些被魔癮和黑暗魔法困擾的同胞。”
她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諷刺的是,當年用來研究治療的地方,現在可能要靠它殘留的、扭曲的防護法陣,來暫時遮蔽更深的黑暗。”
莉安德拉聽得心頭一動:“那裡……有能幫到程讓的東西?”
“也許。只是也許。”維羅娜拉收回目光,看向莉安德拉,眼神恢復了一貫的冰冷,“那座聖殿在天災入侵時就被廢棄了,裡面的法師要麼戰死,要麼……變成了你們現在看到的,那種亡靈法師。聖殿本身的防護法陣失去了能量源,又經歷了這麼多年死亡和黑暗魔法的侵蝕,天知道變成了甚麼鬼樣子。可能還有點用,可能屁用沒有,也可能……裡面藏著更糟糕的東西。”
她頓了頓,補充道:“但這是我們目前唯一知道的、可能與他體內的低語產生‘干擾’的地方。常規的聖光或者自然法術對他已經無效,甚至可能刺激到那些東西。只有用同樣源自奧術、但被死亡和執念扭曲過的力量,才有可能製造一個‘盲區’。”
莉安德拉似懂非懂,但至少明白了一點:前路依然吉凶未卜,那個所謂的遺蹟,並非安全的避難所,更像是一個危險的賭局。
“那……我們到了那裡之後呢?”她追問。
維羅娜拉正要回答,臉色卻猛地一變!她倏地轉頭,銳利的目光掃向她們剛剛經過的那片丘陵地帶,赤瞳微微收縮。
“怎麼了?”莉安德拉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維羅娜拉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像一隻警惕的獵豹般伏低了身體,耳朵微微動著,捕捉著風中傳來的細微聲響。她的臉色變得異常凝重。
“不對勁……”她低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絲罕見的緊繃,“太安靜了……剛才過去的巡邏隊,沒有按照既定路線繼續巡邏,他們……分散開了,像是在拉網搜尋。”
她猛地站起身,一把將莉安德拉也從地上拽起來:“不能再休息了!快走!”
幾乎是同時,從她們側後方的霧氣中,傳來了幾聲尖銳的、如同指甲刮擦骨頭般的嘶鳴!緊接著,幾個矮小、敏捷、眼中冒著綠色邪火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從樹影和岩石後竄了出來!是食屍鬼!而且不是那種漫無目的遊蕩的普通貨色,它們的動作更加協調,速度更快,顯然是受過訓練的追蹤者!
“被包抄了!”維羅娜拉眼神一厲,雙刃瞬間出鞘,在微弱的晨光中劃出兩道冰冷的弧線,“跟緊我,別掉隊!我們要衝過去!”
她不再隱藏行跡,身形如電,主動迎向了撲來的食屍鬼!刀光閃爍間,衝在最前面的兩隻食屍鬼瞬間被肢解,汙穢的血液和碎肉四處飛濺!
但更多的食屍鬼從四面八方湧來,它們嘶吼著,利爪帶著腥風,瘋狂地撲向三人!尤其是揹著程讓、行動不便的莉安德拉,更是成了它們重點攻擊的目標!
“滾開!”莉安德拉尖叫著,慌亂中抽出腰間的匕首,胡亂揮舞著,試圖逼退一隻試圖抓向她小腿的食屍鬼。但那東西動作太快,眼看泛著綠光的爪子就要落下——
“嗤!”
一道烏光閃過,那隻食屍鬼的頭顱被整個削飛,無頭的屍體因為慣性又前衝了幾步才栽倒在地。
維羅娜拉如同旋風般在莉安德拉身邊掠過,刀光織成一張死亡之網,暫時護住了她。“別停下!向前跑!”她厲聲喝道,同時反手一刀,將另一隻從側面撲來的食屍鬼釘死在地上。
莉安德拉不敢再看,咬著牙,揹著程讓,拼命朝著銀松森林的方向狂奔。她能聽到身後傳來食屍鬼瘋狂的嘶吼、利刃切開骨肉的悶響,以及維羅娜拉那冷靜到可怕的、如同舞蹈般的殺戮節奏。
腳下的路崎嶇不平,背上的重量幾乎要將她壓垮,恐懼像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了她的心臟。但她不敢停,只能拼命地跑,肺部如同風箱般劇烈起伏,喉嚨裡滿是血腥味。
就在她感覺自己的力氣快要耗盡,雙腿如同麵條般發軟時,前方墨綠色的林線終於近在眼前!
而身後,維羅娜拉也如同鬼魅般追了上來,她的皮甲上沾染了不少汙血,氣息也略微有些急促,但眼神依舊冰冷銳利。
“進森林!快!”維羅娜拉推了莉安德拉一把,同時回頭,朝著追得最近的兩隻食屍鬼甩出了幾點寒星——那是幾枚邊緣帶著鋸齒的飛鏢,精準地沒入了食屍鬼的眼窩,讓它們發出了淒厲的慘嚎,暫時阻礙了追兵。
莉安德拉用盡最後一點力氣,一頭撞進了銀松森林那更加陰暗、更加密集的松樹林中。
幾乎在進入森林的瞬間,她感覺周圍的空氣似乎都變了。提瑞斯法林地那種無處不在的、令人壓抑的死亡氣息似乎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更古老的靜謐,以及一股若有若無的、殘留的魔法悸動。
維羅娜拉緊隨其後進入森林,她迅速觀察了一下四周的地形,然後指著左前方一個被巨大樹根和藤蔓纏繞形成的天然凹陷。
“去那裡!暫時躲一下!”
莉安德拉連滾爬爬地衝進那個凹陷處,終於支撐不住,和背上的程讓一起摔倒在地,只剩下劇烈喘息的力氣。
維羅娜拉則守在入口處,雙刃橫在身前,赤瞳死死地盯著她們來時的方向,聆聽著遠處的動靜。
食屍鬼的嘶吼聲並沒有立刻跟進來,它們在森林邊緣徘徊著,發出焦躁不安的叫聲,似乎對進入這片森林有所忌憚。
暫時……安全了?
莉安德拉癱在冰冷的地上,看著頭頂被濃密樹冠切割得支離破碎的、灰白色的天空,心臟仍在瘋狂跳動。她側過頭,看向旁邊昏迷不醒的程讓,又看向洞口那個如同磐石般守護著的、渾身浴血的黑暗遊俠。
銀松森林到了。但那個所謂的精靈遺蹟,還有多遠?而這片看似提供了暫時庇護的森林深處,又隱藏著怎樣的危險?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亡靈的追捕如影隨形,而程讓的時間,可能真的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