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那個熟悉又令人窒息的酒窖,感覺像是繞了個血腥的圈子,又回到了起點,只是這一次,連這最後的“避風港”也瀰漫著失敗和失去的苦澀空氣。程讓幾乎是摔進去的,背靠著冰冷的石壁滑坐在地,連黑弓都差點脫手。靈魂深處那被強行壓制的創傷,因為連續的奔逃和能量透支,如同死灰復燃般劇烈灼痛起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兇猛,像是要把他的意識都燒成灰燼。維羅娜拉那份穩定劑的效果,在如此透支下,幾乎消耗殆盡。
莉安德拉跟在他後面進來,沒有去看角落裡原本安置澤拉斯、如今空空如也的位置,只是沉默地走到另一邊,抱著膝蓋坐下,將臉深深埋進臂彎裡,肩膀微微聳動,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那種無聲的絕望,比嚎啕大哭更讓人心頭髮堵。
維羅娜拉是最後一個進來的。她反手關上並重新加固了入口的遮蔽,動作依舊利落,但程讓注意到她關門時,右手微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她走到酒窖中央,沒有立刻休息,而是先檢查了一下存放食物和水的箱子,確認存量,然後又走到程讓面前,蹲下身。
她的臉色比之前更加蒼白,甚至隱隱透出一絲灰敗,右肩的傷口周圍的紫黑色侵蝕痕跡似乎擴大了一圈,邊緣不斷滲出粘稠的、帶著虛空能量的黑液,被她用某種方式強行約束著,沒有滴落,但那股不祥的氣息揮之不去。左肩那片焦黑的聖光傷痕也顯得更加刺眼。
她伸出手,再次懸停在程讓額頭前,試影象之前那樣用精純的暗影能量進行臨時加固。但這一次,她的指尖光芒明滅不定,輸送出的能量也顯得後繼乏力,遠不如上次那般穩定和強效。那點微弱的秩序之力湧入程讓混亂的意識海,如同杯水車薪,只是稍微延緩了崩潰的速度,完全無法扭轉局勢。
維羅娜拉皺了皺眉,收回手,赤瞳中閃過一絲極淡的……或許是無奈?“你的靈魂創傷在惡化,普通的穩定手段效果有限了。”
程讓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嘶啞:“還……死不了。”他知道自己現在就是個四處漏風的破口袋,能撐多久全看運氣。
維羅娜拉沒再說甚麼,走到莉安德拉麵前,扔過去一小卷乾淨的繃帶和一小罐氣味刺鼻的消毒藥膏。“處理傷口。”
莉安德拉沒有動,依舊埋著頭。
維羅娜拉沉默地看了她幾秒,沒有強迫,轉身走到酒窖另一邊,靠著一個空酒桶坐下,也閉上了眼睛。她需要休息,更需要壓制自己肩頭那兩道麻煩的傷口。虛空能量的侵蝕和聖光殘餘的灼燒,都不是能輕易忽視的小傷,尤其是在她消耗巨大的情況下。
酒窖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三人粗重或壓抑的呼吸聲。絕望像冰冷的藤蔓,纏繞著每一個人。
不知過了多久,莉安德拉終於抬起頭,臉上帶著未乾的淚痕,但眼神卻空洞得可怕。她看向維羅娜拉,聲音乾澀:“你早就知道……知道那裡是陷阱,對不對?”
維羅娜拉緩緩睜開眼,赤瞳平靜無波:“懷疑過。凋零者不是蠢貨,秘密通道的存在不可能完全保密。但情報顯示他最近實驗進入關鍵階段,守衛重心可能轉移,這是唯一的機會。”
“所以你就用澤拉斯……用我們當誘餌?!”莉安德拉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怒和指控。
“是評估風險後的行動。”維羅娜拉的聲音依舊冰冷,沒有任何情緒起伏,“任何潛入都伴隨風險。我們拿到了關鍵情報——實驗室確實存在,通道真實,並且剛剛發生了嚴重的能量失控。這些資訊,用傷亡換取,值得。”
“值得?”莉安德拉猛地站起身,身體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澤拉斯被抓走了!他可能會被……會被……”她說不下去,那個詞太過殘忍。
“他暫時安全。”維羅娜拉打斷她,目光銳利,“凋零者需要活體樣本,尤其是他那樣特殊的樣本。在我們救他出來之前,他會活著,雖然可能生不如死。”
這話冷酷得讓人心寒。
“怎麼救?我們連自己都保不住!”莉安德拉幾乎是在尖叫,長期壓抑的恐懼、疲憊和此刻的絕望徹底爆發了,“你受了傷,程讓快不行了!我們還有甚麼?拿甚麼去跟凋零者鬥?!”
她的聲音在酒窖裡迴盪,帶著歇斯底里的絕望。
程讓看著幾乎崩潰的莉安德拉,又看了看沉默不語的維羅娜拉,心裡像是堵著一團沾滿汙泥的棉花,憋悶得難受。他知道莉安德拉說的沒錯,他們現在確實山窮水盡了。他自己感覺糟透了,靈魂的劇痛一陣陣襲來,伴隨著低語的嘲笑和能量失控的預兆,彷彿下一秒就會徹底沉淪。
就在這時,維羅娜拉突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壓過了莉安德拉的抽泣:“我們還有機會。”
莉安德拉和程讓都看向她。
維羅娜拉的目光落在程讓身上:“實驗室的能量失控,說明凋零者的實驗並不順利,甚至可能引發了嚴重的後果。這會牽制他大量的精力和兵力。這是我們的機會,也是澤拉斯的機會。”
她頓了頓,繼續道:“而且,我這次出去,並非全無收穫。我聯絡上了一個……‘老朋友’。他提供了一些關於希爾瓦娜斯女王近期動向的情報。”
程讓精神一振,強忍著不適問道:“女王陛下……她甚麼態度?”
維羅娜拉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女王陛下……或許並非對凋零者的所作所為一無所知。但她有自己的考量。我的‘老朋友’暗示,女王似乎在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或者說,一個足夠分量的‘理由’。”
她看向程讓,意有所指:“一個能夠證明凋零者不僅野心勃勃,而且其行為已經嚴重威脅到幽暗城穩定、甚至可能引來無法控制的災難的……‘理由’。”
程讓心中一動。難道……他們之前的行動,以及實驗室的失控,可以成為這個“理由”?
“但我們還需要更多。”維羅娜拉語氣轉冷,“確鑿的證據,或者……能夠直接威脅到凋零者計劃的關鍵。”
她的目光再次掃過程讓和莉安德拉:“所以,我們不能放棄。澤拉斯要救,凋零者必須被阻止。但在那之前……”
她指了指程讓:“你必須先活下來,並且嘗試控制你的力量。否則,一切都是空談。”又指了指莉安德拉:“而你,需要冷靜。憤怒和絕望救不了任何人。”
莉安德拉張了張嘴,想反駁,但看著維羅娜拉那儘管疲憊卻依舊堅定的眼神,以及程讓那慘白卻努力維持清醒的臉,最終,她頹然坐了回去,用力擦了擦臉上的淚痕,眼神裡重新燃起一絲微弱卻不肯熄滅的火苗。
維羅娜拉重新閉上眼睛,開始專注於壓制自身的傷勢。
程讓也深吸一口氣,不再去理會靈魂那令人發狂的劇痛和低語的騷擾,將全部意念集中起來,不再試圖去“修復”或“引導”,而是像溺水者抓住最後一根稻草般,死死“錨定”在維羅娜拉之前提到的、那點對自身意志核心的“守護”上。
黑暗中,希望如同風中殘燭,微弱,卻頑強地不肯熄滅。殘燼尚存餘溫,而他們,必須在這餘溫熄滅之前,找到新的火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