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沒亮,程讓就被隔壁鋪位窸窸窣窣的動靜吵醒了。他眯著眼看過去,莉安德拉已經穿戴整齊,正對著牆壁整理她那頭淡金色的長髮,動作一絲不苟。
“起這麼早?”程讓揉著眼睛坐起來,聲音還帶著睡意。
莉安德拉的動作頓了一下,沒回頭:“習慣了。奎爾薩拉斯的晨光比這裡溫暖得多。”
得,又開始唸經了。程讓撇撇嘴,慢吞吞地爬起來。同居生活第一天,他決定不跟她計較。
維羅娜拉來帶他們去訓練場時,看到兩人一左一右隔著老遠站著,只是挑了挑眉,甚麼都沒說。
今天的訓練場多了些新玩意兒——幾個搖搖晃晃的木樁,上面掛著顏色各異的布條。
“移動靶。”維羅娜拉言簡意賅,“精靈,你負責藍色和綠色。人類,紅色和黃色。不許交流,自己判斷該射哪個。”
程讓和莉安德拉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困惑。這又是甚麼新花樣?
訓練開始,木樁開始不規則移動。程讓剛瞄準一個紅色布條,就看見莉安德拉的箭已經離弦——射中了旁邊的藍色布條。幾乎同時,另一個綠色布條開始晃動,程讓下意識調轉箭頭。
“錯了!”維羅娜拉的呵斥聲響起,“人類,那是她的目標!”
程讓手一抖,箭偏了出去。莉安德拉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迅速補上一箭。
接下來的訓練簡直是一場災難。程讓總是慢半拍,莉安德拉則完全無視他的存在,兩人像在各自為戰。維羅娜拉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停!”她終於忍不住喊停,“你們是瞎子嗎?看不到隊友的位置?”
程讓喘著粗氣,忍不住反駁:“你又說不許交流!”
“我沒說不許看!”維羅娜拉一把奪過他的弓,“用眼睛!用耳朵!戰場上敵人會告訴你們該怎麼做嗎?”
莉安德拉突然開口:“我們可以制定簡單的訊號。”
維羅娜拉轉向她:“比如?”
“手勢。”莉安德拉比劃著,“左手方向我負責,右手方向他負責。快速揮動表示急需掩護。”
程讓愣住了,他沒想到莉安德拉會主動提出解決方案。
維羅娜拉思考片刻,點頭:“試試。”
第二次訓練開始,情況好了不少。雖然還是會有失誤,但至少兩人開始有意識地配合。程讓發現莉安德拉的箭術確實精湛,幾乎箭無虛發。而莉安德拉也注意到,程讓對危險的直覺異常敏銳,好幾次在她還沒發現威脅時就已經提前預警。
訓練間隙,程讓癱坐在地上喝水,忍不住問:“你在銀月城的時候,也經常這樣訓練嗎?”
莉安德拉擦拭弓箭的動作頓了頓:“我們訓練的是團隊配合,不是這種……被迫的搭檔。”
“我覺得還行。”程讓聳聳肩,“至少比一個人強。”
莉安德拉沒接話,但程讓注意到她的嘴角微微鬆動了一下。
下午的訓練更加變態。維羅娜拉不知道從哪弄來幾隻會發射微弱聖光彈的機械傀儡,雖然威力不大,但被打中還是會很疼。
“躲開它們的光彈,同時命中目標!”維羅娜拉站在場邊吼道,“記住,你們現在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程讓和莉安德拉背靠背站在訓練場中央,機械傀儡從四面八方圍過來。
“左邊三個歸我。”莉安德拉突然低聲說。
程讓立刻會意:“右邊兩個交給我。”
第一次配合,程讓的胳膊被光彈擦過,火辣辣地疼。莉安德拉的小腿也被擊中,但她連哼都沒哼一聲。
“抱歉。”程讓喘著氣說。
“集中注意力。”莉安德拉簡短地回應。
幾次失敗後,他們漸漸找到了節奏。程讓發現莉安德拉總是在他裝填箭矢時主動掩護,而他也會在她移動時提前清理前方的障礙。
當最後一個傀儡被莉安德拉一箭射穿核心時,訓練場終於安靜下來。兩人都累得夠嗆,滿身大汗地靠在一起。
“還不錯。”維羅娜拉難得地給出了肯定,雖然馬上又補充道,“明天繼續。”
回囚室的路上,程讓感覺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莉安德拉的情況也好不到哪去,臉色比平時更蒼白了。
“喂,”程讓忍不住開口,“剛才謝了。最後那個傀儡,要不是你提醒,我肯定躲不過去。”
莉安德拉看了他一眼,輕輕“嗯”了一聲。
回到囚室,程讓很自覺地先讓莉安德拉使用水盆洗漱。等她洗完,他才就著剩下的水隨便抹了把臉。
晚上,程讓躺在床上,突然說:“其實你沒必要那麼拼。維羅娜拉又沒要求我們必須完美。”
黑暗中,莉安德拉的聲音傳來:“我習慣做到最好。”
“看得出來。”程讓翻了個身,“但你今天小腿挨的那下不輕吧?我這兒還有點草藥……”
“不用。”莉安德拉打斷他,“我自己處理過了。”
沉默片刻,她又輕聲補充:“謝謝。”
程讓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不客氣。”
這一夜,囚室裡的氣氛不再那麼劍拔弩張。程讓聽著對面均勻的呼吸聲,突然覺得,也許這種被迫的同居生活,也沒想象中那麼難熬。
而在訓練場的陰影處,納薩諾斯正在向希爾瓦娜斯彙報:“他們進步很快,女士。太快了。”
希爾瓦娜斯把玩著一支箭矢,嘴角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很好。繼續觀察。我要知道這種‘默契’能發展到甚麼程度。”
“需要我給他們增加點……考驗嗎?”
“暫時不用。”希爾瓦娜斯眼中閃過一絲玩味,“讓他們再熟悉一點。等他們真正開始信任彼此的時候……”
她的話沒說完,但納薩諾斯已經明白了。有時候,最殘忍的考驗,往往發生在最不設防的時刻。
此時的囚室裡,程讓已經進入夢鄉。他不知道的是,對面鋪位的莉安德拉正靜靜地看著他,眼中滿是複雜的情緒。
這個人類,和她想象中不太一樣。而這一點,讓她感到既困惑,又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