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玲綺只聽到他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隨即手腕一鬆。
她愕然睜開眼,只見曹昂已退後一步,恢復了往常的沉靜。
“好好休息,”他語氣平靜,“幷州軍還需你來穩定軍心。逝者已矣,往前看吧。”
說完,他轉身掀帳而出。
帳內,呂玲綺獨自站在原地,心中五味雜陳。
她怔怔立著,眼神發直。
上下反覆打量自己,每看一眼,臉上的羞紅就深一分,只覺眼前發黑。
這往後還怎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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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幾日,呂玲綺很少看到曹昂。
曹昂忙於軍務,只是偶爾讓大喬姐妹來看望呂玲綺,送些衣食藥品。
君子有成人之美。
曹昂原本動過心思,想讓子龍和呂姑娘多接觸。
更多時候,他讓趙雲守在呂玲綺帳外。
有時,趙雲會默默將一份乾淨的飯食放入帳中;
有時,會在她對著呂布遺物發呆時,遞上一塊手帕;
有時,則會與她隔著帳簾,簡單交談幾句武藝兵法。
呂玲綺對曹家的恨意,不可避免地波及到了趙雲。
但趙雲從不介意。
一日傍晚,呂玲綺聽到帳外趙雲正在練槍,風聲呼嘯,勁力磅礴。
她忍不住悄悄掀開帳簾一角望去。 月光下,趙雲一杆龍膽亮銀槍舞若游龍,矯健如飛,寒星點點,盡顯名家風範。
呂玲綺看得入神,不禁低聲喃喃:“好槍法……”
趙雲收槍而立,氣息平穩,轉頭看向她,微微頷首:“呂姑娘見笑。雲之槍法,不及溫侯神戟萬一。”
他語氣真誠。
她眼眶一熱,險些落淚,急忙放下帳簾。
呂玲綺不得不承認,趙雲是一位真正的君子,與他相處令人如沐春風。
然而,她心中卻清晰地知道,這種感覺與面對曹昂時截然不同。
那小曹賊臉皮雖厚,有時卻偏偏裝得像個正人君子,溫文爾雅,謙恭有禮,待人至誠。
可一想他是殺父仇人的血脈,這層身份又像一道冰冷的鴻溝。
那日,曹昂步入她的營帳,神色肅穆:“呂姑娘,我已稟明父親,會將溫侯的首級尋回,與屍身合葬一處,以諸侯之禮殮葬。”
呂玲綺猛地抬頭,怔怔地看著他。
曹昂繼續說:“你可護送靈柩,返回幷州故地,為溫侯安葬守孝。一年之後,是去是留,由你自行決斷。”
呂玲綺心內情緒洶湧,他竟能為她爭取到這樣的恩典!
她眼眶瞬間溼潤,垂下頭,聲音哽咽:“多謝曹…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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啟程的日子很快到來。
時節已入初冬,天地間一片肅殺。
寒風捲著細碎的雪粒,運送呂布靈柩的車隊停在營外,車轅和旗杆上都結了一層薄霜。
呂玲綺穿著一身素白孝服,外罩著曹昂派人送來的玄色斗篷,更襯得她面容蒼白,身形在寒風中顯得格外單薄。
曹昂與趙雲踏雪前來送行。
“此去幷州,山高路遠,一切珍重。”
曹昂看著她單薄的背影,心中微澀。
呂玲綺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曹昂走到她面前,看著她凍得有些發青的嘴唇,眉頭微蹙。
他將一枚暖玉令牌和一個小手爐一併遞給她,“手爐拿著暖暖身子,令牌可保一路暢通。”
呂玲綺接過東西,指尖冰涼,觸到曹昂溫熱的掌心時,下意識地縮了縮。
她低低應了一聲:“多謝。”
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她深吸一口氣。
“呂姑娘。”曹昂看著她,深邃的目光直抵她內心,聲音比方才更溫和。
他輕嘆一聲,“放輕鬆些可好?何必自己強撐?”
呂玲綺猛地別過臉去,淚水卻不受控制地奪眶而出。
曹昂不復多言,只是默默遞上一方乾淨的素帕。
呂玲綺沒有接,只是用袖子胡亂地擦去眼淚:“誰強撐了!我好的很!”
曹昂低聲道:“一年之期,我會等你。幷州狼騎,我只是暫時代為執掌,待你歸來,立刻交還,他們永遠是你的兵。”
“還有,”曹昂的聲音壓得更低,“若你願意,待你回來,或許……我可以帶你去見一見那位‘故人’。”
故人!呂玲綺的心猛地一跳,但她心緒還停留在“我會等你”那四個字上。
她慌忙低下頭,掩飾住翻騰的心緒,從懷中取出那枚青銅狼頭兵符,塞到曹昂手中。
“給你!好好保管……是要還我的!”她語氣兇狠。
曹昂穩穩握住,嘴角勾起,“好的,那就等你回來。”
眼看就要登車,她腳步猶豫了一下,忽然飛快地從自己腰間解下一枚青色玉佩,線條古樸遒勁,一把塞進曹昂手裡,動作飛快。
“這個……給你……!”她別開臉。
曹昂愕然地看著手中這枚玉佩,抬頭看向她:“這是……”
呂玲綺見他似有遲疑,猛地又扭回頭,“那…就帶給那位故人!反正不值錢,或者你扔了便是!”
說完,迅速登上了馬車,車簾“唰”地落下。
曹昂接過玉佩,上前一步,欲言又止。
車隊緩緩啟動。
曹昂目送車隊遠去,直至消失。
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狼頭印信,轉身將其遞給了趙雲。
“子龍,這支鐵騎,暫由你統領操練。待呂姑娘歸來,我們再作計較。”
趙雲單膝跪地,雙手接過,肅然應諾:“雲領命!必不負公子與呂姑娘重託!”
曹昂扶他起來,故作隨意地開口:“子龍,你覺得……呂姑娘如何?”
趙雲聞言,神色一凜,朗聲答道:“回公子!呂姑娘武藝超群,性情剛烈,乃女中豪傑!雖為女流,卻不失氣節!雲敬佩!”
曹昂:“……”
他等了等又問,“除了這些,比如性情?相處之感?”
趙雲劍眉微蹙,“呂姑娘恩怨分明,重情重義!只是心結甚深,還需時日開解。”
曹昂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有些不死心,又含糊地追問了一句:“哦?那子龍你覺得,一年之後,呂姑娘歸來,會是如何光景?”
趙雲挺直腰板,目光炯炯,“公子洪福!一年之後,呂夫人定能釋懷前塵,心緒平和,屆時……”
“等等!”曹昂連忙打斷他,“你……你剛叫她甚麼?”
趙雲被問得一怔。
“呂夫人啊,你們那天不是……”
“好了好了,我明白了。”曹昂心下赧然。
唉,看來那天的事,子龍有些誤會,其實我真是被逼無奈呀。
“走吧,回營。這幷州狼騎,接下來可要辛苦你好好打磨了。”
唉,子龍這塊木頭……看來是指望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