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凜負手立於窗前,目光沉靜地望著窗外那仿若永恆的靜謐景象,心中思緒卻在飛快轉動。
清算紫龍王一事,雖然己方實力已有不小提升,但獅子搏兔亦用全力,何況是面對一個積年四階妖王。
陸凜素來謀定而後動,喜歡在動手前,儘可能增強勝算,減少變數。
“外援……”陸凜手指輕輕敲擊著窗欞,腦海中閃過幾處可能爭取的助力。
眼下還有哪裡能有可靠且實力足夠的幫手呢?
一個名字浮現在他心頭——罪惡深淵。
確切地說,是墟市,此間主人,木竹二位仙子。
當年在天霜宮遺蹟,九嬰老鬼兇威滔天之際,他出手讓重傷的木仙子和竹仙子先行撤離,自己則留下斷後。
此事雖過去多年,但那份情誼,兩人應當不會忘卻。
再者他和竹仙子尚有一重微妙關係,此二人一個元嬰中期,一個元嬰初期,若能前來助陣,勝算必定能再提升不少!
“此行,倒也不必大張旗鼓。”陸凜思忖著。
潛龍淵內,蘇媚兒剛剛突破,需穩固境界,鳳三娘、葉蘿等人也各有職司。
茹蛟夫人、甘蛟夫人、寇蛟夫人也不宜露面……
“帶上她,或許正好。”陸凜的目光,若有似無地瞥向偏殿的方向。
溫妃,這個被他晾了十年的燕皇妃。
此女心思深沉,帶在身邊,既能就近觀察,也省得她在淵內生事。
十年時間,足以消磨許多東西,也足以看清許多東西,陸凜也想看看,如今的溫妃,到底是個甚麼狀態和想法。
主意既定,陸凜便不再猶豫。
翌日,他便召集蘇媚兒、鳳三娘、葉蘿、茹蛟夫人等核心人員,簡單交代了自己要外出一趟,去聯絡故友以為日後之事做準備,讓眾人各司其職,好生修煉,尤其是寇蛟夫人,需儘快達成陰陽化嬰訣的基礎。
眾人雖有些擔心,但也知陸凜行事自有分寸,紛紛應下。
隨後,陸凜便喚來了溫妃。
十年過去,溫妃依舊穿著那身略顯陳舊卻依然難掩華貴的宮裝,身姿依舊豐腴動人,珠圓玉潤。
只是眉宇間少了幾分初來時的驚惶與怨懟,多了幾分沉靜,甚至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慵懶媚意,在不經意間流露出更成熟的風韻。
她蓮步輕移,來到陸凜面前,規規矩矩地斂衽一禮,聲音柔婉:“見過陸殿主。”
她將自己的姿態也放得極低,如嘍囉一般。
陸凜目光平靜地掃過她,十年幽居,她的修為似乎精進了一絲,但並未有突破的跡象,氣息也中正平和。
整體看下來,她倒是真的安分了?
“不必多禮。”陸凜淡淡道,“本座要外出辦事,你隨我同行。”
溫妃聞言,眼中飛快地掠過一絲詫異,隨即化為順從:“是。”
她沒有多問一句去何處、辦何事,顯得十分乖巧懂事。
陸凜心中微微點頭,至少表面功夫,她做得很到位。
他也不多言,袖袍一卷,一道柔和的靈力將溫妃籠罩,隨即化作一道不起眼的青色遁光,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潛龍淵,朝著罪惡深淵的方向疾馳而去。
………………
於此同時東海,某座荒蕪島嶼的背風處。
一名面白無鬚,身著暗紫色繡金蟒袍的白淨男子,正盤坐在一塊光滑的礁石上,閉目調息。
他身形略顯陰柔,但周身散發出的元嬰初期靈壓,卻凝實而陰冷,正是燕皇麾下心腹,大內總管曹正清曹公公。
他來到東海已有數年,奉燕皇密旨,追查溫貴妃神秘失蹤一事。
溫妃不僅是皇妃,其家族在朝中亦頗有勢力,她的失蹤在燕國高層曾引起不小波瀾。
更讓燕皇震怒的是,他還給了溫妃一大筆靈石,原本指望她將那件寶物拍賣回來,結果她卻捲款而逃。
當然,也可能是被人殺人奪寶。
但不管是哪一種可能,燕皇都不會讓此事簡單了之,一定要個結果。
那一年他就派了心腹,也就是這位修為高深的曹公公親自出馬,務必要查個水落石出,找到溫妃下落。
可惜這十年來,音訊全無,線索全斷。
曹公公平靜無波的臉上,此刻也難免帶著一絲明顯的疲憊與煩躁。
東海茫茫,修士如過江之鯽,勢力錯綜複雜,要尋找一個刻意隱藏、甚至可能已經遇害的人,無異於大海撈針。
數年搜尋,他動用了燕國在東海的部分暗線,也親自查訪了許多疑似地點,卻始終一無所獲。
溫妃就像憑空蒸發了一般,沒有留下任何可供追蹤的有效線索。
他手中有一枚燕皇宮秘製的牽機尋靈盤,內封存了溫妃一縷本命氣息與生辰八字,只要在萬里之內,且無特殊結界強力隔絕,便可生出微弱感應,指出大致方向。
可這數年,無論他如何催動,這羅盤中央那枚以溫妃髮絲煉製而成的指標,都如同死物,紋絲不動。
“難辦……”曹公公心中也漸生無力感,甚至開始考慮是否要編造一個“查實已隕落”的結果回去覆命。
然而,就在這一日。
他例行公事般向手中那看似古樸無華的青銅羅盤注入靈力時,異變陡生!
那沉寂了十年,幾乎讓他以為已經失效的指標,竟猛地一顫,隨即開始緩緩轉動起來!
起初有些滯澀,但很快便穩定下來,堅定地指向了東南方向。
曹公公雙目精光爆射,死死盯著羅盤指標,臉上瞬間被狂喜與難以置信之色佔據。
他霍然起身,周身靈壓都因激動而微微波動,攪動得周圍海水翻湧。
“動了!終於動了!” 他聲音尖細,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哈哈,天不負我!溫貴妃,你果然還活著!”
“而且,終於離開那個能遮蔽牽機盤感應的鬼地方了!”
他瞬間明悟,之前數年毫無音訊,定是溫妃身處某個能徹底隔絕內外氣息感應的絕地或強大結界之中。
如今指標轉動,說明她已離開了那片區域,暴露在了天地氣機之下!
多年苦尋,一朝得見曙光,他豈能耽擱?
他再無半分猶豫,身形一縱,便化作一道凌厲的灰白色遁光,沖天而起,朝著羅盤指標指引的方向,風馳電掣。
定要在其再次隱匿或發生變故之前,將這位失蹤的貴妃帶回皇城!
………………
另一邊,陸凜帶著溫妃離開潛龍淵的第三日。
他們已遠離印月海範圍,正飛遁於一片略顯荒涼的海域上空。
下方是零星散佈的灰黑色島礁,海浪拍打,激起碎玉般的白色泡沫。
陸凜忽然按下遁光,落在一座約有數百丈方圓、佈滿黑色礁石的小島上。
島嶼光禿禿的,只有些耐鹽鹼的低矮灌木,顯得頗為荒涼。
“在此稍候。”陸凜對緊隨其後的溫妃吩咐道,語氣平淡,“我曾在附近標註有一處秘境,需前去探查一番。你在此地等候,莫要亂走,此地雖偏僻,也未必安全。”
溫妃目光微不可查地掃過這片荒島周邊,心中雖有疑慮,但面上依舊恭順:“好。”
她心中卻在快速盤算,探查遺蹟?為何獨獨留下我?
是試探,還是那遺蹟中當真有甚麼不便讓我知曉的事物?
陸凜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淡青色流光,朝著東南方向疾馳而去,轉眼間便消失在天際。
待陸凜氣息徹底遠去,溫妃臉上的恭順之色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靜與思索。
她緩緩踱步,選了一塊較為平坦的礁石坐下,渾圓的玉臀將礁石坐滿。
她目光投向陸凜離去的方向,又環顧四周茫茫大海,眼神深邃。
她並未察覺,就在她頭頂上方極高處的雲層中,一枚近乎透明的,巴掌大小的古樸銅鏡,正靜靜懸浮。
鏡面微光流轉,將下方島上景象,包括溫妃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都清晰地映照出來,並遙遙傳遞到遠方。
百里之外,另一座更小的島礁上,陸凜盤膝而坐,身前懸浮的正是當年得到的一件寶物,玄陰照影鏡。
此鏡無甚攻伐之力,卻於窺探、留影、破幻一道頗有神妙,陸凜近年才逐漸摸索出遠端觀測之能,正好用於此次試探。
鏡中,溫妃起初只是安靜坐著,之後她開始看似隨意地走動,檢查島嶼各處,偶爾蹲下捻起一點泥土嗅聞,或是對著海風來的方向靜靜感應。
難得出門一趟,陸凜自是想試一試這個女人。
溫妃底蘊不俗,若能徹底收服,那將成為他的一大助力。
相應的,若她心中仍舊有極強的逆反心理,那更需警惕乃至狠狠教訓。
溫妃在那島礁上試探了半天,見毫無回應,周圍除了海浪與風聲,再無其他動靜,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她走回原處,竟真的開始盤膝打坐,吸納起天地間稀薄的靈氣來,一副既來之則安之的模樣。
如此又過了三日。
鏡中影像裡的溫妃,除了必要的活動,絕大多數時間都在靜坐,表現得異常安分。
陸凜暗自點了點頭,這一關算她過了。
他身形一動,朝著來時的方向遁去,同時刻意調整自身氣息,之以一種虛浮,略顯紊亂之感呈現。
沒過多久,荒島之上,正在靜坐的溫妃忽然心有所感,睜開美眸。
只見天邊一道略顯倉促的青色遁光落下,現出陸凜的身形。
此刻的陸凜,臉色比離去時蒼白了幾分,呼吸也略有不穩,周身那原本淵渟嶽峙的靈壓,此刻也顯得有些起伏不定,雖然依舊強橫,卻給人一種外強中乾的感覺。
“你這是……”溫妃連忙起身,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與關切,快步上前。
卻又在距離陸凜三步遠處停下,分寸拿捏得極好。
陸凜擺了擺手,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卻又強作鎮定:“無妨,在那遺蹟中觸動了些殘存的古禁制,費了些手腳,不礙事。”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微微蹙起的眉頭和略顯沉重的腳步,似乎出賣了他狀態不佳的事實。
他走到一塊背風的巨大礁石後,對溫妃道:“本座需在此調息幾日,你且在外護法,莫讓閒雜人等或妖獸靠近。”
說罷,便盤膝坐下,取出一枚丹藥服下,閉目開始運功。
溫妃垂首應道:“是。”
她退開幾步,背對著陸凜,面向大海,看似在警惕四周,然而袖中的玉手卻在摩挲。
她的內心,此刻正在天人交戰。
機會?眼下會不會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陸凜看著雲淡風輕,並無大礙,但根據她的觀察和直覺來看,這傢伙似乎受傷了!
而且應該傷勢不小,甚至需要就地調息!
這是她脫離掌控,甚至……反客為主的絕佳時機!
十年時間,她將天媚魔經修煉入門,此刻無疑更多了幾分底氣。
那魔經中記載的種種以媚術操控人心的秘法,如同魔鬼的低語,不斷誘惑著她。
若是能趁此機會,將眼前這個男人魅惑,他就將成為自己的裙下之臣,修行資糧!
不僅如此,陸凜背後的勢力,也將間接為她所有,被她掌控。
這樣一來她搖身一變,自己就能制霸一方了,不必再仰人鼻息!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如同野草般瘋狂滋長。
可是……萬一呢?萬一他是裝的?
這會不會又是一個試探?要是走錯……
溫妃的呼吸微微急促,高聳的胸口起起伏伏。
動手,可能一步登天,也可能萬劫不復。
但不動,則繼續這看似無盡頭的囚徒生涯,或許永遠等不到更好的機會。
“拼了!” 一個瘋狂的聲音在她心底吶喊。
十年隱忍,魔功初成,此時不動,更待何時?
就算他是試探,自己猝然發動魔經中最隱秘的情絲繞,此術一旦中招,初期也絕難察覺,無論成敗都還有轉圜的餘地。
決心既下,溫妃眼神陡然變得幽深,一抹難以言喻的媚意自眼底流轉開來。
她緩緩轉身,面向似乎正在專心調息,對外界毫無防備的陸凜,玉指微抬,便要掐動那個練習了無數次的法訣。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嗯?” 溫妃和礁石後的陸凜幾乎同時神色一動,猛地抬頭望向東北方的天際!
一股強橫的元嬰期靈壓,正以驚人的速度由遠及近,目標明確,直指這座荒島。
那靈壓中,還帶著一種令溫妃頗為熟悉的氣息!
“曹公公?!他怎麼找到我的!” 溫妃臉色一變,指尖的粉芒如潮水般褪去,剛剛升起的決絕與瘋狂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徹底打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