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小長假結束。
省政府一號辦公樓。
三樓走廊靜悄悄的,落針可聞。
楚風雲站在寬大的落地窗前,雙手負在身後。
窗外銀裝素裹,厚重的積雪壓彎了粗壯的松枝。
冷風打在特種玻璃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厚重的隔音門被推開一條縫。
大秘方浩放輕腳步走了進來。
“老闆。”方浩壓低聲音,這位向來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大秘,此刻眼角壓著極少見的緊繃感。
“省委趙書記過來了。”
楚風雲緩緩轉過身,目光深幽。
一把手主動到二把手辦公室“串門”。
這在極其講究權力座次與空間座標的體制內,絕對是破天荒的頭一遭。
事出反常。
必有極其兇險的妖。
“走到哪了?”楚風雲直接取下衣帽架上的深色西裝外套。
“剛出電梯。”方浩迅速回答。
楚風雲一邊穿上外套,一邊大步走向門口。
他絕不會坐在紅木大班椅上等待。
面對一把手的屈尊降貴,下屬必須把迎接的姿態做好,絕不能讓對方走到門前敲門。
楚風雲拉開門,大步邁入走廊。
正巧迎上面帶微笑的省委書記趙天明。
趙天明深色的中山裝釦子扣得嚴嚴實實。
左臂夾著一本帶有紅色封皮的厚重灌訂冊。
“風雲同志,沒打擾你辦公吧?”趙天明笑呵呵地打著招呼,聲音洪亮。
楚風雲立刻迎上前去。
雙手緊緊握住趙天明伸出的右手,力度適中,姿態放得極低。
“趙書記,您有甚麼指示打個內線電話,我過去聆聽就是了。”
“怎麼敢勞您親自跑一趟。”
趙天明揚了揚左臂夾著的檔案。
“這是鄭建設同志帶著起草組,搞出來的《政府工作報告》第一版初稿影印件。”
“我看過了。”
“這不,順路過來跟你碰碰調子。”
楚風雲眼角微微一跳。
鄭建設牽頭的初稿?
按照標準的政府辦事流程,起草初稿必須先交由省政府大管家周小川稽核。
周小川絕不可能瞞著自己放行。
鄭建設這個本土派的副省長手伸得夠長。
竟然玩起了越級定調的把戲。
楚風雲微微側身,極其自然地讓出通往會客區的主道。
“趙書記請,正好給我把把關。”
兩人走向會客區。
趙天明當仁不讓,穩穩坐在主客位的長沙發正中央。
楚風雲則在側面的單人沙發陪坐,脊背挺直,雙手虛搭在膝蓋上。
方浩端著一個紫檀木托盤走了進來,托盤上是兩隻釉色極潤的骨瓷蓋碗。
先客後主,水注七分,杯柄統一朝向右側以便拿取。
方浩倒退兩步,轉身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厚重的隔音門被嚴絲合縫地拉上。
趙天明端起蓋碗。
用杯蓋輕輕刮撥著水面上的明前龍井。
靜謐的房間裡,只剩下極具節奏感的細微瓷器碰撞聲。
“風雲啊,書涵帶孩子回華都過節,你還堅守崗位,真是敬業啊。”
一句極具煙火氣的家常。
卻是在探底距。
楚風雲神色如常。
“過幾天書涵就回來了,我這不是走不開嗎。”
趙天明笑著點了點頭。
話音剛落,趙天明放下茶杯。
指節在真皮沙發的扶手上,極其規律地敲擊了兩下。
戲肉來了。
楚風雲身體微微前傾,保持著絕對專注的傾聽姿態。
“再有半個月,省人代會就要召開了。”
趙天明的語速放慢,每一個字都咬得極重。
“你這個代省長,也該把那個‘代’字拿掉了。”
他轉過頭,目光深邃地看著楚風雲。
眼神裡透著長者的溫和。
“省委這邊,我已經跟班子裡的同志們都碰過頭了。”
“大家對你近一個半月的工作,是高度認可的。”
“人代會上的選舉工作,省委會全力為你護航。”
這是一張極其昂貴的政治支票!
趙天明在明示。
他可以親自下場,以省委一把手的絕對權威壓住下面的雜音。
保證楚風雲全票當選,穩穩當當接過省長的大印。
但是。
這張支票是帶血的。
需要楚風雲拿極大的讓步代價來兌換。
趙天明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只是這一個半月,咱們嶺江的動靜,確實大了點啊。”
他的身子微微前傾,目光驟然收斂了溫和,直刺楚風雲的眼睛。
“李達海倒了,劉文華進去了,李志強躺在醫院裡不敢出來。”
“下面地市幹部的思想波動,很大啊。”
這是官場最露骨的潛臺詞警告。
趙天明的指節重重叩擊在茶几邊緣,發出沉悶的迴響。
“風雲同志,咱們這盤政治棋局,殺招用老了,容易傷著基本盤。”
“這份報告我看就寫得很好,以基礎設施建設穩住全省大盤,不折騰。”
“只要打掃屋子的時候不把舊傢俱全砸爛,這屋子就不會亂啊。”
圖窮匕見!
這就是這趟談話的最終目的。
趙天明絕不是本土派的保護傘,他作為即將退居二線的老派官員,只求平穩退休。
他最怕的,就是在換屆選舉這種極其敏感的節骨眼上,引發全省官場大地震。
所以他在敲打楚風雲。
要求楚風雲適可而止,一切以大局為重。
只要楚風雲答應收手,這趟平穩的換屆選舉,就是他送出的最高政治賀禮。
一旦楚風雲不答應。
半個月後的人代會上,那些選票就會成為最致命的暗器!
差額選舉中陰溝翻船的先例極少,可一旦發生,就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
真鬧到那一步。
連上面空降的省長都選不上,貫徹不了組織意圖,他趙天明的省委書記也就幹到頭了。
屋內的空氣彷彿凝固成了實質,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楚風雲端起面前的骨瓷蓋碗,輕輕吹開水面上的浮茶。
水汽氤氳升騰,完美遮擋住了他眼底的鋒芒。
這是最經典的“海綿戰術”。
面對上級帶有試探性的施壓,永遠不能第一時間給出絕對的回答。
直接答應,鐵血威信瞬間崩塌。
直接拒絕,當面撕破臉,平白增加換屆前的內耗。
必須先承接情緒,再用死規矩劃清界限。
“趙書記高瞻遠矚。”楚風雲放下茶杯,語氣極其平緩。
“咱們嶺江的大局,確實需要穩。”
聽到這句順毛捋的表態,趙天明緊繃的眼角微微鬆弛了一分。
但楚風雲接下來的話,卻暗藏極致的殺機。
“我個人的工作重心,始終都在全省的經濟發展上。”楚風雲迎上趙天明的目光,眼神清澈坦蕩。
“光伏農業的落地、七萬戶爛尾樓的復工、江南產業的跨省承接。”
“這些千頭萬緒的經濟重組工作,已經讓我分身乏術了。”
趙天明微微頷首,眼底閃過一絲滿意的笑意。
但他高興得太早了。
楚風雲話鋒陡然一轉,語調變得極其官方且嚴謹。
“至於過去的那些舊賬。”
“咱們黨內有紀委,政法系統有公檢法。”
楚風雲一字一頓,擲地有聲。
“我相信,他們一定會依規依紀去辦事的。”
“我作為省政府的帶頭人,首要任務是抓好全省的經濟賬本。”
“我絕不能越俎代庖,去幹涉相關執法部門的專業辦案。”
以柔克剛!借力打力!
這正是四兩撥千斤的頂級太極推手!
看似退了一大步,把查案的責任推得乾乾淨淨。
實際上半步都沒退!
省紀委書記和公安廳長已經在下面見血了,他只是明確表態不主動挑事。
但如果紀委依法順藤摸瓜查到了毒瘤頭上。
對不起。
我作為省長也絕不能包庇,國家法律大於一切!
這番話一出,趙天明端著茶杯的手指猛地僵住了。
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劇烈抽搐了兩下。
絕殺!
一把手親自下場丟擲轉正誘餌,卻被楚風雲用依法治國的大勢硬生生頂了回來!
且頂得毫無破綻!
趙天明根本無法反駁,他總不能當面下令不許紀委依法查辦貪腐。
極度難堪的吃癟感在屋內蔓延。
但趙天明畢竟是千年的狐狸。
他慢慢嚼著那四個字。
“依規依紀。”
他突然笑了起來,笑聲極大。
“好一個依規依紀!”
“風雲同志不僅抓經濟是一把好手,這政治站位也是極高啊。”
他雙手重重按著膝蓋,猛地站起身來。
楚風雲立刻跟著站起。
“那就預祝我們半個月後的大會。”趙天明伸出右手,目光極冷。
“圓滿成功。”
楚風雲雙手緊緊握住,目光毫不退讓。
“多謝書記把關護航。”
第一輪換屆前的巔峰交鋒,就此收場。
兩人臉上都掛著無懈可擊的標準笑容。
但彼此都知道,真正的生死決戰才剛剛拉開大幕。
送走趙天明,楚風雲轉身回到辦公室。
方浩推門走進來,動作極其麻利地清理茶几上的骨瓷蓋碗。
“老闆,鄭建設這手玩得太陰了。”方浩壓低聲音,目光落在紅木辦公桌上的厚重檔案上。
“發改委王度飛被查賬嚇破膽,直接請病假躲進醫院,本來這陣子消停了。”
“沒想到鄭建設這個副省長居然親自赤膊上陣了。”
“周小川秘書長昨天剛把起草組的初稿死死卡在辦公廳,勒令他們重修。”
“鄭建設今天居然打著‘課題組徵求省委意見’的幌子!”
“硬生生繞開了咱們政府中樞,直接把影印件送到了趙書記的案頭!”
這是不顧一切拿省委一把手來強行施壓!
楚風雲走回大班椅坐下,目光冷酷精密。
“王度飛稱病躲了,本土派能打的牌不多了,鄭建設這是狗急跳牆。”
楚風雲拿起那份紅皮的初稿影印件。
修長的手指在封面上重重彈了一下,發出一聲極其沉悶的聲響。
“他們精準拿捏了趙書記不想大動干戈的心態,投其所好!”
楚風雲冷笑一聲。
“不用翻我都能猜到裡面寫了甚麼。”
“只要在報告的GDP增速模型裡微調0.5個百分點,反映在實際操作中,就是幾十億資金的流向差異。”
“在這份長篇大論的報告裡,他們絕對會利用繁瑣的宏觀模型,把大基建的投資指標調得極高。”
“然後以財政緊張為由,強行削減高新農業和先進製造業的預算比重。”
每年的人代會必須審議透過政府工作報告。
一旦這份寫滿陷阱的報告在大會上全票表決透過。
裡面寫定的每一項經濟指標,就成了具備法律效力的年度軍令狀。
全省來年的財政資金盤子,必須嚴格按照報告既定的比例去劃撥,誰也無法更改!
楚風雲面色極其冷厲。
“他們這是藉著替趙書記維穩的由頭,用最合法的宏觀資料調控在源頭上卡我的脖子!”
“逼著我把新籌集的資金,繼續往他們把控的房地產無底洞裡砸!”
方浩聽得倒吸一口涼氣。
這就是頂層權力的暗算。
兵不血刃,不用一槍一彈。
僅僅是利用起草權的便利,在報告裡改動幾個百分點的資料模型,就能把你全盤的新政死死勒住!
“老闆,這稿子絕對不能用。”方浩神色凜然。
“我現在就去通知鄭副省長。”
“讓周秘書長盯著起草組,當面重修!”
“叫他幹甚麼?”楚風雲叫住他,眸光閃過極其冷厲的鋒芒。
“起草組裡全是他鄭建設的舊部。”
“找他們扯皮,他們有一萬種藉口拖延時間,硬拖到人代會開幕。”
楚風雲雙手撐在辦公桌邊緣,大腦如同精密齒輪般高速運轉。
距離人代會還有半個月。
“既然這幫老班底不聽使喚。”
楚風雲猛地抬起頭,下達了極其決絕的破局指令。
“那就直接解散原來的起草組!”
“踢開鄭建設的黑手!”
“去省委大院。”
楚風雲聲音猶如金石擲地。
“找省委政策研究室主任,李文博!”
方浩愣了一下。
“那個被排擠了五年的冷板凳大筆桿子?”
楚風雲微微頷首。
李文博雖然名義上是趙天明的高參。
但因為性子清高,死活不肯寫那種粉飾太平的面子文章,被邊緣化了整整五年。
但此人對嶺江經濟沉痾的洞察力全省無人能及!
“既然這幫蛀蟲想在報告資料上暗算我,那我就另起爐灶。”
“我要讓李文博給我親筆重寫一份刮骨療毒的全新大局報告!”
楚風雲繞出辦公桌。
“還有。”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著外面漫天飛舞的雪花。
“立刻通知審計廳廳長徐建業。”
“讓他帶上全省各大城投公司的發債真實底賬,秘密到我辦公室來。”
楚風雲眼底翻湧著傾覆一州格局的暗潮。
“時間不等人了。”
“既然趙書記不想砸爛舊傢俱。”
“那就把本土派藏汙納垢的這間破屋子,連根拔起,直接推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