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六點。
冷雨澆透了省府大院。
一輛沒有掛省委專牌的黑色奧迪A6L碾過路面積水。
細碎渾濁的水花濺起。
車身伴隨著剎車片的輕微摩擦聲,穩穩停在一號辦公樓寬大的臺階前。
副駕駛的車門迅速推開。
方浩率先邁入雨幕,撐起一把巨大的黑色雨傘。
他大步跨到後座拉開車門,身板挺得筆直。
楚風雲邁步下車。
皮鞋踩在堅硬的大理石臺階上,留下一串極其扎眼的泥印。
他沒有回住處換衣服。
深灰色的風衣下襬,濺滿了斑駁的黃泥點。
皮鞋上更是結結實實地裹著豐饒市荒地裡的爛泥。
泥土已經乾涸,呈現出粗糙的灰褐色。
一樓大廳,兩名正端著保溫杯走向食堂的處長,腳步猛地一頓。
兩人迅速將雨傘收攏在背後。
後背死死貼緊走廊邊緣的大理石牆面。
他們深深低下頭,眼觀鼻鼻觀心。
呼吸頻率被刻意壓到了最低。
直到電梯門合上,其中一名處長才敢大口吐出濁氣。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擦得鋥亮的皮鞋,眼角抽動了兩下。
省長辦公室。
屋內沒有開頂部的刺眼大燈。
只有紅木大班臺上的一盞全銅護眼檯燈散發著昏黃光暈。
厚重的隔音門被推開一條縫。
方浩側開半個身子,聲音壓在嗓子眼裡。
“老闆,吳副省長到了。”
吳鐵軍跟在方浩身後,跨過了那道黃銅門檻。
今年五十七歲的吳鐵軍,分管著省裡最吃力不討好的扶貧工作。
他頭髮白了大半,髮際線嚴重後移。
身上穿著一件洗得泛白的藏青色老款西服。
整個人透著一股擦不掉的暮氣和卑微。
他雙手緊緊抱在胸前。
十根手指死死摳著一個纏著紅線的牛皮紙袋。
紙袋底部,已經被掌心沁出的冷汗洇溼了一小片。
吳鐵軍抬起頭,餘光掃過楚風雲風衣下襬的泥殼。
他下顎的肌肉猛地繃緊了。
楚風雲脫下風衣,隨手掛在衣帽架上。
“鐵軍同志,坐。”
語氣平淡至極,沒有任何客套寒暄。
吳鐵軍挪到沙發前,雙手規矩地按在膝蓋上。
半個屁股懸空著坐下。
後背僵硬地挺直,一點皮質沙發的靠背都沒沾。
他將那個牛皮紙袋小心翼翼地放在大腿正中央。
低著頭,死死盯著茶几下的地毯花紋。
方浩走過來,端起紫砂茶壺,給玻璃杯倒水。
茶水細長地注入杯中。
杯底極其平穩地貼合在玻璃茶几面上,沒有發出一絲雜音。
倒水只倒七分滿。
這套《職場禮儀》裡的規矩,方浩拿捏得死死的。
七分留客,三分餘地。
多一分越界,少一分怠慢。
方浩直起身,收起茶盤,悄無聲息地退出辦公室。
厚重的隔音門被嚴絲合縫地拉上。
鎖舌彈出的輕響,成了屋內的最後一個音符。
死一般的寂靜。
楚風雲坐回大班臺後,沒有開口催促。
他端起保溫杯,慢慢擰開蓋子。
輕輕吹了吹漂浮的明前龍井,喝了一口。
保溫杯底部與紅木桌面接觸,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批件翻看。
紙張摩擦的沙沙聲在屋內迴盪。
牆上掛鐘的秒針,滴答,滴答。
足足過去了一百八十秒。
吳鐵軍原本僵直挺拔的肩膀,一寸寸地塌了下來。
他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三次。
終於抬起了那張佈滿疲態的臉。
“楚省長。”
吳鐵軍的嗓音乾澀沙啞。
他雙手捧起大腿上的牛皮紙袋。
身體前傾,極其鄭重地將其推到玻璃茶几的正中央。
“這些年,省裡搞扶貧專案。”
“套取國家專款的核心立項與資金流轉環節。”
“全把我繞開了。”
吳鐵軍眼角的肌肉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抽搐。
語速驟然加快,字字往外蹦。
“前任那幫人,分管城建和交通的自己去跑部委。”
“財政廳配合著做假賬。”
“錢到了下面,怎麼切,怎麼分,最後轉進哪個外包賬戶。”
“連一份影印件都不會送到我的辦公桌上!”
吳鐵軍死死咬住後槽牙。
額頭的青筋一條條暴起。
“但是!”
“只要中央巡視組下來。”
“或者省紀委追查爛尾惠農工程。”
“需要承擔主管領導監管不力責任的時候。”
“處分決定書永遠是第一份送到我辦公室!”
他猛地抬起頭,雙目中泛出駭人的密集血絲。
雙拳在膝蓋上攥得咔咔作響。
“整整六年。”
“楚省長,我給李達海他們,當了六年的背鍋俠!”
楚風雲放下手中的檔案。
深邃的目光穿過檯燈光暈,落在那個紙袋上。
“這裡面,裝的是甚麼?”
語調沒有任何起伏。
“暗賬。”
吳鐵軍胸膛劇烈起伏,呼吸粗重。
“違規插手七個地市扶貧專款的真實底賬影印件。”
他伸出微微發抖的手指,點在紙袋上。
這是極其標準的政府辦事流程裡的黑洞。
“低保金是怎麼被民政局按比例截留髮福利的。”
“扶貧物資是怎麼高價採購,又進了親屬公司套現的。”
“還有您今天下午去看的那個青綠示範區。”
“那筆千萬級的補貼,在三家空殼公司轉了四手的流水明細。”
“全在這裡。”
交出這些底稿。
“每一筆帶他們簽字的字據,我都私下扣留了影印件。”
“我存了六年。”
楚風雲身體微微前傾。
雙臂交叉放在桌面上。
極具穿透力的目光死死釘在吳鐵軍臉上。
“鐵軍同志,存了六年。”
“為甚麼早不拿出來,偏偏今天才拿出來?”
這句話直擊靈魂,不留絲毫情面。
沒有溫情脈脈的安撫。
只有官場最冰冷的利益與人性拷問。
吳鐵軍眼角的肌肉一抽。
“以前拿出來,死的是我。”
這句話,撕開了嶺江官場最血淋淋的結界。
楚風雲沒有對這句明哲保身的話做道德評判。
水至清則無魚。
一個在泥沼裡泡了六年的邊緣副省長。
能頂著高壓保住底稿不同流合汙,已是人性的極限。
楚風雲站起身,繞過寬大的辦公桌。
走到茶几前。
他解開牛皮紙袋上的紅線。
抽出裡面厚厚的一沓手寫對賬單和銀行流水影印件。
翻開最上面一張。
古林市五千萬“偏遠山區危房改造專款”明細。
視線掃過檔案底部的紅色流轉章。
籤批意見欄裡,赫然簽著古林市委書記王大山的名字。
以及前任常務副省長李達海的簽字。
主管副省長吳鐵軍的名字,徹底蒸發。
“五千萬的危改款。”
楚風雲翻到第二頁的流水單,劍眉擰緊。
“第一手全額落進了宏達建材的對公賬戶?”
吳鐵軍閉上眼,深吸了一口冷氣。
“那是王大山親弟弟實控的資金池。”
吳鐵軍猛地睜開眼。
“這筆錢以統一採購的名義,走了一遍宏達的賬。”
“宏達提走百分之三十的過路費。”
“最後修的,根本不是大山裡農民的危房!”
他指著賬單下面附帶的彩色照片影印件。
“他們給古林市最富裕的六個平原鄉鎮。”
“分別蓋了全套大理石貼面、帶觀景噴泉的村委會大樓!”
“其實就是專門用來接待省裡領導的豪華會所!”
楚風雲捏著紙張的指節微微泛白。
指下的紙面被壓出細密的摺痕。
他抽出第二份賬單。
正是豐饒市的核查報表,青綠示範區的資料。
“十萬畝荒地,上報存欄扶貧羊羔一萬頭?”
楚風雲盯著蓋著五個公章的聯合驗收單,眼底泛起冷意。
“我今天在現場用腳丈量過了。”
“連一根羊毛都沒有!”
“這一萬頭羊,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是借的。”
吳鐵軍咬牙切齒,腮幫子上的肌肉隆起。
“為了應付省裡的聯合驗收組。”
“豐饒市委書記李寶國下令,讓周邊三個窮縣連夜調撥活羊。”
“一輛接一輛的重型卡車,把羊拉到示範區的土坡上。”
吳鐵軍用拳頭重重捶了一下沙發扶手。
發出一聲悶響。
“羊在車廂裡擠了一夜,顛了幾百公里。”
“到了地方死了一片,活著的也全成了病羊。”
“驗收組的專家就在土坡下面站了五分鐘。”
“拍了幾張遠景全景照片。”
“中午去縣委招待所喝了六瓶茅臺。”
“下午直接在驗收單上簽字放行!”
吳鐵軍指著單據最後的一個六位數字。
“就靠幾張遠景照片和六瓶酒。”
“他們空手套走了一千兩百萬生態補償款!”
“錢一到地方賬戶。”
“病羊當天晚上就被原路送回了產地!”
白紙黑字。
字字滴血。
楚風雲將賬本按原樣整理好。
緩緩塞回牛皮紙袋。
他走回辦公桌後坐下。
將這顆重磅炸彈壓在手邊最重要的一摞檔案最下方。
屋內再次安靜下來。
窗外的冷雨拍打著玻璃,發出密集的白噪音。
楚風雲坐在大班椅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吳鐵軍。
吳鐵軍雙手重新搭在膝蓋上。
肩膀不受控制地發抖。
交出這份東西,等於把身家性命全盤交出。
如果不被接納,明天他就會被本土派殘餘勢力捏死。
“鐵軍同志。”
楚風雲語氣平淡。
透著一股不容置喙、一錘定音的絕對力量。
“過去六年,你挨的罵、背的鍋。”
“隱瞞不報的軟弱。”
“那是歷史遺留問題。”
“我今天,不評判,不追究。”
吳鐵軍猛地抬起頭。
眼神裡爆發出一陣劫後餘生的劇烈波動。
楚風雲拉開辦公桌左側那個常年緊鎖的抽屜。
拿出一份邊緣印著國徽的紅標頭檔案。
他手腕一抖,檔案直接飛出。
滑過光滑的紅木桌面,發出一聲輕銳的摩擦音。
穩穩停在辦公桌外沿。
正對著吳鐵軍的方向。
“但從這一秒開始。”
“省裡的扶貧和民生底線,歸你真管。”
吳鐵軍愣住了。
他茫然地站起身,幾步走到辦公桌前。
視線掃過檔案抬頭的加粗黑體字。
《關於撥付省長專項發展基金首期民生專項款的決定》。
楚風雲的食指在檔案的數額欄上重重點了兩下。
“十個億。”
吳鐵軍看著那個大寫的一和長串的零。
呼吸驟然停滯。
瞳孔在瞬間放大到了極限。
“這是下午剛進賬的基金裡,切出的第一把快刀。”
楚風雲的聲音如同戰鼓,沉悶而有力。
“這筆錢走省政府獨立對公專戶。”
“不走財政廳的常規審批流程。”
“王度飛和劉明遠誰也卡不住你!”
楚風雲身體前傾,雙手按住桌面。
極具侵略性的目光死死釘在吳鐵軍臉上。
“你帶上這份檔案,拿著我給你的尚方寶劍。”
“去給我把全省被截留的低保金。”
“被擠佔的失地補償款。”
“被挪用的危房款。”
“從頭到尾清算一遍!”
“缺多少,拿這十個億當場給老百姓補齊!”
“誰敢在下面使絆子。”
楚風雲抓起桌上的紅筆。
“啪”的一聲拍在檔案旁邊。
“直接給我打電話!”
“我親自帶著王立峰下去,摘他的烏紗帽!”
吳鐵軍渾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瞬間被徹底點燃。
直衝天靈蓋。
他本以為交出投名狀能換個安穩降級退休。
做夢都沒想到,這位極其強勢的新省長。
直接把一柄價值十億的重器。
塞進了他這個被冷落了六年的“背鍋俠”手裡!
不僅給權,甚至直接給錢!
吳鐵軍猛地一把抓起桌上的紅標頭檔案。
起身的動作太過劇烈。
大腿撞到了辦公桌邊緣,發出巨大的聲響。
但他毫無痛覺。
眼眶瞬間充血,憋得通紅。
兩行濁淚順著眼角極其不爭氣地砸在地毯上。
“楚省長!”
吳鐵軍的嗓音徹底破音。
帶著一股願為知己者死的悲壯決絕。
他大步倒退一步。
雙手死死將那份紅標頭檔案按在自己的左胸口。
手背上的青筋如虯龍般凸起。
“這十個億的專款。”
“如果下面再有一分一毫落進那幫貪官的兜裡!”
吳鐵軍一口咬破了乾裂的下唇,鮮血滲出。
他死死盯著楚風雲。
“我吳鐵軍,自己從這棟大樓的樓頂跳下去給您謝罪!”
沒有廢話連篇的宣誓。
這是拿命押上的嗜血軍令狀。
楚風雲靠在真皮椅背上。
看著眼前這把重新淬了火的老刀。
他嘴角終於扯出一抹極淡的弧度。
微微頷首。
“去幹活吧。”
“是!”
吳鐵軍猛地一個標準的轉身。
緊緊抱著那份檔案。
皮鞋在地毯上踏出極重的步伐,大步朝門口走去。
拉開沉重隔音門的那一刻。
他原本佝僂僵硬的脊背,挺得筆直如槍。
那是被強權碾碎的尊嚴。
帶著復仇的烈焰,重新回到了骨頭裡的樣子。
辦公室內。
楚風雲重新端起那杯微涼的明前龍井。
窗外的冷雨依然在下。
但在極深的黑夜中,一枚足以炸燬嶺江省十三個地市既得利益盤面的火藥桶。
引線已經徹底點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