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省政府一號會議室。
氣壓極低。空氣彷彿凝固成了實質的鉛塊。
就在一個小時前,發生了一場無聲的大地震。
發改委主任王度飛臉色慘白地敲開了常務副省長陳宇的辦公室大門。
三大箱被視為絕密的原始立項底稿,重重砸在地板上。
交完東西,王度飛一言不發,直接去了省人民醫院急診科。
稱病告假。
訊息像長了眼睛的毒蛇,瞬間遊遍了整棟省府大樓。
沒人敢大聲喘氣。
此刻的擴大會議上,全省十三地市的市委書記、市長,以及省直各廳局一把手,全員正襟危坐。
《中國式飯局百科》中有一條鐵律,座次即是權力的等高線。
放在體制內的會議桌上,更是如此。
按慣例,經濟強市的市委書記應該極力把椅子往前挪,貼近核心。
但今天,所有人都恨不得把自己縮排陰影裡。
沒人敢直視主位上的那個男人。
楚風雲端坐在巨大的橢圓形長桌頂端。
深灰色西裝,肩背挺拔。
他沒有翻閱面前堆成小山的會議材料。
只是緩緩擰開不鏽鋼保溫杯的蓋子。
輕輕吹了吹漂浮的明前龍井。
“大家看起來都很緊張。”
聲音極輕。
落在死寂的會場裡,卻如同平地驚雷。
財政廳長劉明遠的後背瞬間繃直。
“放心。”
楚風雲將水杯重重頓在實木桌面上。
發出一聲悶響。
“今天不談反腐。談錢。”
話音剛落。
省政府大管家、秘書長周小川立刻起身。
他帶著兩名辦公廳的機要秘書,開始沿著長桌分發紅標頭檔案。
紙張甚至還帶著影印機的餘溫。
《關於設立嶺江省經濟振興專項發展基金的決議》。
副省長鄭建設拿到檔案的瞬間。
眼皮猛地一跳。
手指不受控制地捏緊了紙張邊緣,骨節泛白。
“長話短說。”
楚風雲雙手交叉,手肘抵著桌面,身體微微前傾。
目光如刀,掃過全場。
“就在今天早上八點。”
“書雲基金的投資團隊已經抵達省會青陽。”
楚風雲的聲線猶如切割金屬般冷硬。
“六百億真金白銀。”
“將以社會捐贈的形式,直接打入省政府對公專戶。”
“全額充入省長專項發展基金!”
全場譁然。
死寂瞬間被接二連三倒吸涼氣的聲音撕裂。
這根本不是常規撥款。
這是一場不流血的終極權力大洗牌。
嶺江省去年的財政赤字逼近四百億大關。
連偏遠縣城的鄉鎮幹部,都連著兩個月發不出工資。
整個省的經濟盤子,爛得像一灘被烈日暴曬的死水。
現在,楚風雲單手砸進來了六百億。
財政廳長劉明遠雙腿在桌子底下劇烈打顫。
他昨天剛把保命的賬本隨身碟交給陳宇。
今天就迎來了六百億的天文數字。
他比誰都清楚,嶺江的天,已經徹底換了主人。
鄭建設呼吸粗重。
他知道本土派的城牆正在崩塌,必須做最後的反撲。
他硬著頭皮開了口。
“楚省長。”
鄭建設極力穩住聲線。
“這麼大一筆資金,哪怕是企業捐贈,是不是也該按規矩辦?”
“這筆錢理應納入省財政的大盤統籌。”
“由發改委統一進行基建專案的立項審批。”
極其歹毒的行政軟釘子。
這是企圖用舊有的部門辦事流程,把這筆鉅款強行拉回本土派把持的審批黑洞裡去。
陳宇靠在椅背上。
發出一聲極度輕蔑的冷笑。
“鄭副省長。”
陳宇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發改委王度飛早上剛交代的那些爛賬。”
“你們搞的那一套‘化整為零’的把戲,連底稿都被扣死了。”
陳宇眼神如狼般盯著對方。
“你確定,還要往那套程式上靠?”
一擊封喉。
鄭建設的臉瞬間漲成了紫紅色。
喉結劇烈上下滾動。
硬是沒敢再蹦出半個字。
楚風雲抬起右手,在半空中壓了壓。
打斷了陳宇的追擊。
“資金管理架構,檔案上寫得很清楚。”
楚風雲食指重重敲擊紅標頭檔案的封面。
“這筆錢,絕對不進常規大盤。”
“由省政府黨組直接決策,周小川牽頭日常統籌。”
他停頓了一秒,目光極具壓迫感地刺向臺下。
“每一筆資金的撥付和使用。”
“由徐建業的審計廳,實行全生命週期跟蹤審查!”
一道密不透風的防線,瞬間拉起。
徹底斬斷了本土派的最後分贓念想。
“至於這筆錢怎麼分。”
楚風雲語氣驟然降溫。
“絕不搞平均分配。”
“我不看資歷。不講面子。”
“從今天起,帶著你們的申報方案來見我。”
“誰的專案落地快。誰的營商環境好。誰的民生指標硬。”
“誰就優先拿錢!”
這番話砸下來,整個會場徹底沸騰了。
每一個地市大員的眼睛裡,都燒起了極其灼熱的闇火。
這正是以利為指揮棒。
打破盤根錯節的利益死局,最高明的手段絕不是強行摘人的烏紗帽。
而是憑空締造一個“幹得好就有錢拿”的絕對激勵閉環。
那些餓綠了眼睛的地方官。
會自動像狼群一樣,瘋狂撲向楚風雲扔出的肉骨頭。
副省長趙清坐在長桌中段。
今天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藏青色職業套裝。
聽到楚風雲丟擲的分配規則,她的眼睛亮得驚人。
作為分管商務、外資的副省長,她一向是明哲保身的觀望派。
但現在,六百億的獨立財權擺在桌面上。
傻子都知道風往哪邊吹。
趙清毫不猶豫地舉起了右手。
“楚省長。”
聲音清脆利落,透著極強的幹練。
“關於江南省產業園的對口招商計劃,商務廳其實已經做了一份方案。”
“只是苦於一直沒有啟動資金。”
她極其精準地運用了高情商的彙報術。
不談站隊,只談工作;不表忠心,只拿方案。
“既然省長基金有了著落。”
“我申請明天帶隊飛一趟江南省,直接對接當地的頭部製造企業。”
她轉頭瞥了對面的鄭建設一眼。
目光中再也沒有半點往日的客氣。
“楚省長說得對,這筆錢,絕不能躺在賬上睡大覺。”
這是本場會議的第一個倒戈者。
楚風雲沒有計較她的功利。
他要的,正是這種摧枯拉朽的示範效應。
“可以。”
楚風雲當場拍板。
“商務廳的差旅和前期對接費用,下午直接找周小川批專款。”
“我給你一路綠燈。”
趙清眼底壓抑著狂喜。
“保證完成任務。”
有了第一個吃螃蟹的人,全場的神經被徹底引爆。
東江市委書記周治國坐在後排。
手裡緊緊捏著簽字筆。
力度之大,幾乎要將塑膠筆管捏碎。
東江市是全省製造業底子最雄厚的城市,卻被搞房地產的本土派死死壓制了六年。
如今,翻身的梯子終於放下來了。
楚風雲的目光,越過眾人,落在長桌最末端。
“周副省長。”
角落裡。
分管農業、水利的副省長周志高渾身一激靈。
在這個瘋狂炒地皮的省份,他連個處長都不敢隨意得罪。
剛才開會,他的鋼筆一直在本子上無意識地畫著圈。
聽到楚風雲點名,筆尖瞬間戳破了紙張。
他手忙腳亂地坐直身體。
“楚、楚省長。您吩咐。”
語氣透著長年被打壓的極度不自信。
楚風雲拿起桌上的一份檔案。
“太平縣所謂的‘青綠示範區’。”
“前任班子打著生態移民的幌子,蓋了一堆一推就倒的危房爛尾樓。”
“更可恨的是,他們藉著這頂帽子,把周邊十萬畝良田強行圈佔!”
“荒了整整四年!”
全場倒吸一口涼氣。
那可是前任常務副省長李達海生前最引以為傲的工程。
楚風雲這是要當眾掘了本土派的墳。
“房子爛了,底賬讓審計廳去扒。”
楚風雲目光凌厲。
“但這十萬畝荒地,必須立刻盤活。”
“我準備在那裡,搞全省第一個十萬畝級的光伏農業基地。”
楚風雲直視周志高的雙眼。
“我們要把失地的農民,重新招回地裡,給他們發工資。”
“書雲基金首期切出十個億,專門砸這個助農專案。”
“江南省的三家農業龍頭企業,已經帶訂單入駐了。”
楚風雲猛地提高音量。
“這十個億的盤子。”
“交給你周志高來牽頭操刀!”
“人事任免、資金排程,你全權做主。”
周志高懵了。
他足足愣了五秒鐘。
一個邊緣到快要被人遺忘的老實人。
突然被從天而降的十億實權專案,重重砸在天靈蓋上。
周志高的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
他顫抖著手,摘下鼻樑上的老花鏡。
用粗糙的手背,極其用力地抹了一把眼睛。
他沒有說任何一句華麗的官話。
周志高猛地站起身。
雙手死死撐著桌面。
原本微微佝僂的脊背,此刻挺得筆直,像一杆生鏽卻依然堅硬的長槍。
“楚省長。”
周志高嗓音嘶啞。
帶著一絲根本無法抑制的哽咽。
“光伏農業這件事。”
“我周志高,能幹到退休!”
不需要任何多餘的廢話。
士為知己者死。
這場擴大會議,僅僅開了四十五分鐘。
但它引發的行政海嘯,遠超昨天查封幾箱底稿。
散會時,走廊裡沒有任何人停下寒暄。
東江市委書記周治國,幾乎是一路小跑衝向電梯。
剛出門就對著跟上來的秘書怒吼。
“立刻通知市委班子,今晚通宵開會!”
“把那份壓了三年的先進製造業承接方案,給我從檔案室裡挖出來!”
“明早八點前,必須擺在楚省長的辦公桌上!”
青陽市委書記周正,後背襯衫完全溼透。
他那兩億的洗錢把柄還在楚風雲手裡攥著。
如果這次搶基金他拿不出最硬的政績方案,青陽市的省會地位都可能保不住。
他連電梯都沒等。
直接順著消防通道的樓梯,發瘋似地往下跑。
整個省府大院,像是一臺被重新注入高標號燃料的龐大機器。
瞬間發出了刺耳但充滿狂暴力量的轟鳴。
二號辦公樓。
副省長辦公室。
鄭建設用力關上門,順手反鎖了厚重的防盜鎖釦。
他臉色鐵青地衝到窗前。
“嘩啦”一聲,將隔光窗簾死死拉上。
他顫抖著手,從西裝內兜裡掏出那部不記名的黑色手機。
手指連續按錯了兩次號碼。
終於撥通了省城投董事長錢廣進的專線。
“嘟——”
響了一聲,電話被接起。
“洗錢的殼公司,銷燬乾淨了嗎?”
鄭建設咬著後槽牙,發出壓抑的低吼。
電話那頭,傳來高爾夫球杆擊球的清脆聲響。
“老鄭,把心放肚子裡。”
“法人昨晚就送去港島了。”
“伺服器砸成了粉末,直接沉進了公海。”
錢廣進吐著雪茄,語氣裡透著財閥獨有的傲慢。
“現在的城投賬面,乾淨得像剛出生的嬰兒。”
“乾淨個屁!”
鄭建設一拳重重砸在昂貴的紅木桌面上。
紫砂茶杯被震得翻倒。
茶水順著桌沿滴落,在地毯上砸出一片深色的水漬。
“楚風雲今天甩出了六百億的獨立基金!”
“下面那些見風使舵的地市一把手,為了搶這筆錢,全倒向他了!”
鄭建設粗暴地扯開領帶。
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眼底盡是絕望的紅血絲。
“必須想辦法,從這筆基金裡撕個口子出來!”
“要是讓他用這筆錢,把下面那些地市全餵飽了。”
鄭建設的聲音裡,透著前所未有的恐慌。
“在這嶺江省。”
“就再也沒有我們說話的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