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飛的第二份跟蹤報告在次日下午四點十一分傳回。
楚風雲正坐在省政府辦公室裡批閱水利廳的請示件,紅筆懸在第三頁審批意見欄上方。
手機震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看。
“同意,請省財政廳會籤後按程式撥付”——十五個字端端正正寫完,蓋上筆帽,擱下紅筆。
然後才拿起手機。
加密通道。龍飛。
報告格式跟第一份一模一樣:時間、地點、目標行為、熱成像資料、身份比對。乾淨到沒有一個多餘的字。
白天的記錄只有一行概述——
“至目標在省公安廳刑偵總隊正常辦公。接待兩批基層幹警,簽署檔案四份,午餐獨坐,未與他人交談。”
波瀾不驚。
但從第五行起,味道變了。
“目標駕駛私人車輛離開省公安廳。黑色本田雅閣,車牌嶺A-K沿環城北路向西。”
楚風雲的目光在“”三個數字上多停了一拍。
工作日。下午兩點半。
不是下班,不是午休。
一個刑偵總隊副總隊長,大白天開著自己的車往城外跑。
“目標車輛駛入青陽市西郊錦繡路88號,翠微山莊。會所外觀中式園林建築,圍牆高約三米,正門兩名安保。目標出示證件後直接駛入內部停車場。”
“目標步行進入主樓二層。熱成像顯示二層東側包間內已有一個人形熱源。目標進入後,包間內共兩人。”
“目標離開包間,步行返回停車場,駕車原路返回。”
“目標回到刑偵總隊辦公樓。”
四十七分鐘。
楚風雲翻到最後一段。
“會面物件體型特徵——熱成像顯示:身高約一米八零,體重約七十五至八十公斤,體態偏瘦,坐姿端正。該體型特徵與目前已知所有跟蹤目標及關聯人員資料庫均無匹配。”
“無匹配”下面,龍飛多寫了一行補充。
“會所正門安保登記簿因距離及遮擋無法拍攝。目標離開時,跟蹤小組在會所外圍200米處捕獲一組模糊影像:主樓二層東側窗戶處有人影站立約三秒後退回,身著深色衣物,面部無法辨識。”
楚風雲把手機擱在桌面上,螢幕朝下。
沒有立刻做任何動作。
十秒。
他把報告從頭到尾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事實。第二遍看細節。第三遍——看那些沒有寫出來的東西。
趙剛昨晚去的是停工工地。深夜。廢棄板房。三個人。舊部。
那是對下的。是部署。
今天下午,同一個趙剛。
工作日。私車。私人會所。只見一個人。
這是對上的。
是彙報。
楚風雲拿起桌上的鉛筆,在報告空白處畫了兩個箭頭。
第一個朝下,旁邊標了兩個字——“工地”。
第二個朝上——“山莊”。
兩個方向,一個人。
趙剛不是棋子。
他是樞紐。
而這個樞紐在工作時間跑去會所見的那個人——身高一米八,偏瘦,坐姿端正,資料庫裡查無此人。
一個全新的面孔。
楚風雲的鉛筆尖在紙面上輕輕頓了一下,留下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圓點。
已知的對手有跡可循,有縫可鑽。
陌生的變數,連推演的起點都沒有。
他放下鉛筆,站起身,走到窗邊。
初冬的光線已經開始收了,省政府大院裡幾棵法桐的影子拉得很長,斜斜鋪過水泥路面。
站了三秒。
轉身回到桌前,拿起座機,撥方浩。
一聲接通。
“翠微山莊。錦繡路88號。查底細——誰開的,甚麼背景,常客名單能摸到最好。走暗線,不驚動任何人。”
“明白。”
“另外。趙剛在省公安廳的日常交際圈。跟廳裡哪些人走得近,到任之後第一頓飯跟誰吃的。這些東西你透過辦公廳行政處的渠道慢慢摸。不急。但要準。”
電話那頭有翻筆記本的聲音。
方浩的筆尖落下去的時候,“翠微山莊”四個字寫在了“趙剛”專頁的第二行。
“收到。”
楚風雲掛了電話。
他沒有把“新變數”這三個字說出口。
方浩負責採集。龍飛負責跟蹤。孫為民負責技偵。
判斷和拼圖,是他一個人的事。
每個人知道自己該知道的那一塊。
只有楚風雲自己,把所有碎片攤在同一張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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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再次震動。
孫為民。
楚風雲重新坐下,點開加密通道。
這次的報告篇幅是昨天的三倍。
“華都號碼訊號特徵深度分析——”
“一、接聽方基站定位進一步縮小。趙剛通話時段(昨日至),接聽方手機訊號於華都城西永寧路主基站與廣和街輔基站之間交替切換。經兩基站訊號強度比值及衰減模型推算,並人工比對區域地圖後——接聽方物理位置區間收窄至:以永寧路與廣和街交叉口為圓心,半徑約一公里。”
一公里。
從一個城市縮小到一個街區。
楚風雲的目光往下移。
“二、該區域內經篩選,與本案可能存在關聯的重點建築——住宅小區四處,均為普通商品房社群;商業樓宇兩處;機關大院三處——”
“(1)交通部機關家屬院,永寧路12號。”
“(2)軍隊系統第三幹休所,廣和街西延段47號。”
“(3)華都社會科學研究中心,永寧路28號。”
楚風雲的目光在三個地址上逐一停過。
華都社會科學研究中心——學術機構。和嶺江省百億貪腐案的權力鏈條沒有任何邏輯交集。
排除。
交通部機關家屬院。
楚風雲的目光在這一行上多留了半秒。
永寧路12號。
他岳父李國忠的官邸也在這個院子裡。
這不意味著甚麼。部委家屬院住著上千戶人家,一個基站訊號的覆蓋範圍說明不了任何問題。
但那半秒的停頓裡,有一個他暫時不會寫在任何紙面上的認知——
如果華都那位“老同志”的身份最終浮出水面,那個人的物理座標,距離他岳丈的家門可能不超過八百米。
八百米。
在華都這種圈子裡,八百米意味著散步就能碰面、年節必有往來、退休後的茶局棋局上可能坐過同一張桌。
楚風雲把這個念頭壓下去。
資料引導判斷。不是聯想引導判斷。
他的目光落到第三個地址上。
軍隊系統第三幹休所——退休高階幹部居住區。安保等級最高。
“退下來的老同志。”
趙天明在梧桐樹下說的原話。
“華都有個老同志,上週打電話給我,問嶺江最近的情況。”
老同志。退休。華都。高階別。
幹休所的畫像匹配度,三個目標裡最高。
但機率不是證據。
楚風雲拿起鉛筆,在一張便籤紙上寫了一個數字。
“2”。
畫了個圈。
便籤紙折成四折,放進西裝內袋。
“三、補充說明:幹休所為退休高階幹部居住區,安保等級最高,常規技術手段無法進一步縮小至院內具體樓棟。”
孫為民在報告末尾加了這一句。
意思很明確——到這一步,技偵的精度已經頂到了天花板。再往下,不是技術能解決的問題了。
楚風雲把手機螢幕鎖了,又解開。
他拿起手機,打了一條追加指令。
“幹休所方向繼續深挖。調取該號碼近半年通聯記錄全量資料。重點標註與嶺江省所有號碼的通聯頻次、時長、時間分佈。不限於李達海和趙剛——覆蓋嶺江省全部地級市號段。”
傳送。
四十二秒後,孫為民的回覆彈出來。
“收到。全量通聯資料調取需走二級審批,預計48小時內完成。”
48小時。
楚風雲鎖屏,把手機扣在桌面上。
兩天之後,那個華都號碼在嶺江省的全部通聯圖譜,會以時間軸的形式展開。
誰打過。誰接過。甚麼時候。打了多久。頻率多高。
這張圖鋪出來——對方在嶺江的每一根觸角、每一個他以為藏得夠深的聯絡節點,全部會浮上紙面。
但現在不是攤開的時候。
趙天明給了他時間。
可時間是有限的。
華都那位“老同志”上週還在打電話問情況,說明他還在看,還在掂量,還沒決定親自伸手。
一旦他判定李達海兜不住了——
一旦他判定嶺江的盤面正在脫手——
楚風雲右手拇指抵在鉛筆頂端,指甲蓋壓得泛白。
在那個人決定親自下場之前,省內的案子必須先釘死。
鐵案是錨。
錨砸進去了,外面刮多大的風,這條船不會翻。
案子做不實,先知也好、資本也好、人事槓桿也好,在真正的頂層力量面前,全是水面上的浮萍。
楚風雲鬆開拇指。
鉛筆上留了一道淺淺的指甲印。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省政府大院的路燈已經亮了,橘黃色的光點在灰藍色的暮色裡排成兩列。
遠處,辦公大樓三樓東側,秘書長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項新榮還在那間辦公室裡。
籤檔案、批報告、排程省政府辦公廳的日常運轉。
他不知道一份蓋著省委書記批示的人事請示報告,此刻已經進入飛往華都的機要專遞通道。
他不知道一個叫周小川的人,已經在西南省清遠市的辦公室裡開始交接。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張椅子上坐著的每一天,都是倒計時。
三天。
也許更短。
楚風雲轉身回到桌前,拿起下一份檔案。
水利廳。冬季農田水利設施維護經費申請。
翻開。紅筆。一行一行看。
---
。
常委院二號別墅。
楚風雲上樓的時候放慢了腳步。
走廊盡頭,兒童房的門虛掩著,一線小夜燈的光從門縫裡漏出來,昏黃的,溫吞吞的。
兩個孩子的呼吸聲很勻,一個偏左一個偏右,此起彼伏。
楚星河翻了一下身,被子滑下去半截,露出一截穿著藍條紋睡衣的胳膊。
楚風雲沒有進去。站在門口聽了幾秒,轉身走到書房門口。
書桌上擱著一杯菊花茶。
涼透了。杯壁上掛著一圈淡黃色的水漬。
杯底壓著一張便籤。
李書涵的字——“別太晚。”
三個字。
楚風雲把便籤揭起來,對摺了一下,放進褲兜。
端起涼茶,一口見底。
下樓。進書房。關門。
---
檯燈開啟。
暖黃光圈罩住桌面。
龍飛的兩份跟蹤報告、孫為民的訊號分析——三份檔案並排攤開。
楚風雲從抽屜裡抽出一張白紙,橫放在三份檔案下方。
鉛筆落在紙面最上方。
“華都。”
一條豎線往下,分出兩個分支。
左邊——“李達海(未接通)”。
右邊——“趙剛(接通·4′31″)”。
“趙剛”下面再分兩條線。
一條指向——“停工工地 / 深夜 / 三人/ 檔案袋”。
另一條指向——“翠微山莊 / 白天 / 一人 / 47分鐘”。
他在“翠微山莊”旁邊畫了一個向上的箭頭。
箭頭尖端,沒有寫名字。
畫了一個空框。
然後在“一人”旁邊另起一行——“身高180/ 偏瘦 / 坐姿端正 / 無匹配”。
鉛筆尖懸在空框上方。
停了四秒。
他翻回龍飛報告的第一頁,重新核對時間線。
“離開省廳。到達山莊。”
十五分鐘車程。
“進入包間。離開包間。”
進門的時候,對方已經在了。
離開的時候,對方沒動。
等他來。送他走。
趙剛是被召見的。
楚風雲在“翠微山莊”與空框之間的箭頭上加粗了一筆。
這個空框裡的人,在趙剛之上。
在李達海的視野之外。
甚至——
在華都那位“老同志”和嶺江之間,可能還隔著這一層。
中間人。
如果存在中間人——華都的手,比所有人看到的都長一截。
楚風雲把白紙摺好,放進抽屜,上鎖。
鑰匙放回內袋,跟那張寫著“2”的便籤貼在一起。
關燈。
黑暗裡只剩掛鐘秒針的聲響。嗒。嗒。嗒。
一公里。
永寧路到廣和街。
那個人就在那一公里的半徑裡住著。每天起床,喝茶,看報,散步。偶爾拿出一部手機,撥一個嶺江的號碼,問幾句話。
然後收線,把手機放回抽屜。
繼續喝茶。
他大概覺得自己很安全。
退了。散了。隔了一千公里。訊號消散在空氣裡,不留痕跡。
但訊號會經過基站。
基站會留下記錄。
記錄會落到一個叫孫為民的人的桌面上。
楚風雲把鉛筆擱在桌面。筆身在黑暗中滾了小半圈,碰到資料夾的邊緣,停了。
獵場已經圈出來了。
獵物還不知道自己腳下的圈正在一寸一寸收緊。
獵人不急。
等那張48小時後才能鋪開的通聯圖譜。
等省內鐵案的每一顆螺絲擰到位。
等那個人忍不住,再往嶺江撥一次電話。
每多撥一次——
網就緊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