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峰不知道楚風雲到底在賣甚麼藥。
電話那頭,楚風雲的聲音平靜如古井,繼續傳來。
“老錢,那個店員業務嫻熟,心理素質極強。這種事,絕不是第一次。”
“我建議,讓鐵軍的人以普通群眾身份,向洛城市市場監管部門實名舉報。就以‘銷售假冒偽劣產品’的由頭,讓行政執法部門從正面介入。”
楚風雲停頓片刻,給了錢峰思考的時間。
“核心目的有兩個:第一,拿到他們完整的進貨單和銷售臺賬。第二,賬目一到手,稅務和經偵的聯合授權立刻啟動。這是組合拳。”
錢峰握著聽筒的手指猛然收緊,關節泛白。
他瞬間明白了。
“你是說……”錢峰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一絲震撼,“把這案子,降級處理?”
“老錢,兵法有云:實則虛之,虛則實之。”楚風雲的聲音不帶一絲波瀾。
“你現在如果讓紀委的人大張旗鼓去查封,等於直接告訴孫國良,我們已經掌握底牌,準備掀桌子。”
“以孫國良盤根錯節的關係網,他只要一口咬定這是商業糾紛,是店員失誤,再動用省裡的關係喊冤。這案子,很容易陷入政治扯皮的泥潭。”
“到時候,髒水潑不到他身上,反而會濺你一身泥。”
聽筒裡,傳來金屬打火機點燃香菸的清脆聲響。
“但如果我們換個思路呢?”
“不談政治,只談生意。”
“不查雅賄,只查假貨。”
錢峰深吸一口氣,眼中的迷茫一掃而空。只剩下獵人鎖定目標時的銳利。
他重重點頭。
“明白了。”
“這叫‘溫水煮青蛙’,先把鍋蓋焊死,再點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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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城市,長樂路。
“老鳳祥記”珠寶店,依舊一派金碧輝煌。
那個憑藉“高超話術”化解危機的年長導購員,此刻正靠在櫃檯後,悠閒嗑著瓜子。
剛才那場戲,她演得天衣無縫,心中正自鳴得意。
“叮鈴鈴——”
門口的風鈴再次響起,清脆悅耳。
“歡迎光臨!”
導購員條件反射地喊道。
預想中客人的腳步聲沒有響起。取而代之的,是一陣整齊劃一、令人心悸的皮鞋落地聲。
沉重,有力,踩踏著光潔的大理石地面。
一股肅殺之氣,撲面而來。
導購員吐掉瓜子皮,有些不耐煩地抬頭。
“買首飾還是……”
話說到一半,聲音卡在喉嚨裡。她的瞳孔微微一縮,但臉上並未慌亂,只有一絲清閒被打擾的厭煩。
門口站著的不是甚麼大款闊太。
是十幾名身穿深藍色制服的壯漢。
洛城市市場監督管理局執法隊。
為首的一人面容冷峻,國字臉,手裡高舉一張蓋著鮮紅印章的《行政執法檢查通知書》。
“誰是負責人?”
領頭的執法隊長聲音冰冷,不帶一絲感情。
導購員認得他,市局稽查三隊的張隊長。以前也來過兩次,每次都是雷聲大雨點小,最後老闆出面打個哈哈,塞個紅包就過去了。
“哎喲,是張隊啊。”導購員不緊不慢起身,臉上堆起職業假笑,語氣甚至帶著熟稔的埋怨,“又搞突擊檢查?您看您,每次都這麼大陣仗,把我的客人都嚇跑了。”
張隊長沒接她的話茬,直接把通知書“啪”的一聲拍在玻璃櫃臺上。
“少廢話。接到群眾舉報,你們這裡涉嫌銷售假冒偽劣產品,依法進行檢查。”
他猛地一揮手,身後的隊員猶如出籠的猛虎,立刻散開。
“一隊,封鎖現場,清點所有商品!”
“二隊,控制庫房,查封所有紙質及電子賬本!”
“三隊,核驗所有在售商品的合格證和進貨票據!”
命令簡短,有力,不容置疑。
導購員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隨即恢復正常。她見慣了這種場面,只當是對方在走流程,慢悠悠地從櫃檯下摸出手機。
“行行行,張隊您先查著,我給我們王總打個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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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城市,某頂級私人會所。
王德海正左擁右抱,品著八二年的拉菲,享受帝王般的待遇。
手機嗡嗡震動。
他不耐煩地接起,聽完彙報,竟嗤笑一聲。
“慌甚麼!”他對著電話吼道,震得懷裡的姑娘一哆嗦。
“又不是沒經歷過!態度好點,該認的‘錯’就認,大不了交點罰款,停業幾天!”
結束通話電話,王德海想了想,還是撥通了那個只有在最緊急時刻才會動用的號碼。
河源市委大院,一號樓書房。
孫國良正在臨摹王羲之的《蘭亭序》。
筆鋒婉轉,墨色淋漓,眼看就要收官。
手機在桌角震動。
孫國良眉頭猛地一皺,心神微亂,筆尖在宣紙上頓出一個刺眼的墨點。
毀了。
這幅字,徹底毀了。
他放下紫毫筆,壓著心頭的火氣接起電話。
“德海,我跟你說過多少次,工作時間不要打這個號碼。”
“姐夫,洛城市場監管那幫人又來找事了。放心,小場面,我會搞定的。”王德海的語氣帶著邀功。
孫國良聽完,臉上的惱怒反而平復了。
他端起茶杯,輕輕吹開浮沫,語氣平淡,帶著居高臨下的從容。
“我當是甚麼天塌下來的大事。”
“這點小事也值得大驚小怪?既然是查假貨,那就按老規矩辦。承認管理疏忽,承認員工失誤。”
他頓了頓,想起自己那幅被毀掉的書法,心中無名火起,語氣也冷了幾分。
“正好,最近風聲緊,你也該收斂收斂了。順便加強員工培訓,怎麼老是拿錯貨?蠢貨!”
在他看來,這不過是洛城某些部門的例行“創收”,只要不涉及權錢交易,單純的商業違規,罰點錢就能擺平。
能把他怎麼樣?
“行了,別自己嚇自己。”
“我還要開會。”
結束通話電話,孫國公重新鋪開一張宣紙。
他覺得自己的心境很穩。
穩如泰山。
然而,他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他是玩弄權術的頂尖高手,卻是個商業規則上的白痴。
他根本不懂,真正的風暴,並非來自店裡那場裝模作樣的檢查。而是來自於另一支早已悄然行動的隊伍,和那冰冷執行的現代化稅務稽查系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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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城市郊,臨時辦案點。
空氣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菸灰缸裡已經堆滿了菸頭,像一座小小的墳塋。
省紀委第一監察室主任鐵軍,已經在這裡不眠不休地熬了三十六個小時。他的雙眼佈滿血絲,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猛獸。
“主任,不行啊。”
一名年輕的紀委幹部推門而入,臉上帶著無法掩飾的焦躁和疲憊。他將一疊厚厚的列印紙拍在桌上,聲音沙啞。
“這是‘老鳳祥記’過去五年的大額銷售清單,足足有一千三百多條記錄!”
“我們順著名單查了十幾個客戶,全是洛城本地做正經生意的富商,身家清白,查不出任何問題。”
“這簡直是大海撈針!再這麼查下去,不等我們找到線索,孫國良那邊早就聽到風聲,把尾巴處理乾淨了!”
會議室裡,其他幾名核心辦案人員也紛紛點頭,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他們都明白,敵人不是傻子。王德海的賬本上,絕不會標註“河源市交通局長送禮300萬”。所有的交易,都披著合法的外衣。
鐵軍沒有說話。
他走到窗前,拉開厚重的窗簾,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
楚風雲部長的戰術是對的——不碰“行賄”,只查“生意”。
但現在,他們迷失在了這片名為“生意”的汪洋大海里。
“方向錯了。”
鐵軍猛地轉過身,眼中爆發出駭人的精光。
他走到那張巨大的白板前,拿起一支紅色的記號筆。
“我們不是警察,不是在查一個孤立的商業詐騙案!”
鐵軍的聲音在寂靜的室內迴盪,如同驚雷。
“我們的目標從始至終只有一個!”
他用記號筆,在白板中央重重地寫下了三個字:
孫國良。
“所有的資料,都必須圍繞這個核心來展開!我們不是在撈針,我們是在用磁鐵吸針!”
鐵軍扔掉筆,轉身走到那臺加密通訊裝置前,直接接通了省委組織部幹部監督處的專線。
“我是鐵軍,我需要省委組織部授權,立刻調取河源市過去五年,所有被提拔的副處級以上幹部名單,以及他們的任職時間!”
結束通話電話,他又撥通了省發改委和國土資源廳的內部線路。
“我需要河源市過去五年所有中標過五千萬以上政府工程專案的企業名單、法人資訊!”
“我需要所有在河源市拿到過商業用地的企業名單!”
一道道指令,精準地傳達到各個要害部門。 半小時後。
海量的資料,如同涓涓細流,匯入了辦案點的伺服器。
“所有人注意!”
鐵軍站在巨大的電子螢幕前,螢幕被分割成兩個區域。
左邊,是“老鳳祥記”那長達上千條的銷售記錄。
右邊,是剛剛從各個部門調集來的,與河源市利益相關的幹部提拔名單和企業中標名單。
“現在,開始資料碰撞!”
鐵軍的聲音冷酷而決絕。
“給我找出所有在時間上存在‘巧合’的記錄!”
“巧合?”年輕幹部一愣。
“對,巧合!”鐵軍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比如,某位局長是六月份被提拔的,給我查查他的直系親屬,是不是在五月份,去珠寶店有過大額消費!”
“比如,某家公司是三月份中的標,給我查查這家公司的老闆、股東,是不是在一月、二月份,成了珠寶店的VIP!”
命令下達。
資料分析室裡,鍵盤敲擊聲瞬間密集如暴雨。
龐大的資料流在螢幕上飛速滾動、比對、篩選……
十分鐘後。
“滴!”
一聲清脆的提示音響起。
螢幕上,一條記錄被標紅,自動彈出。
【匹配成功】
河源利益方: 河源市宏遠路橋公司,法人代表張宏遠。於2016年3月15日,中標“沿江大道改造專案”,專案金額1.2億。
珠寶店消費方: 張宏遠。於2016年1月28日(春節前),在“老鳳祥記”購買“九龍戲珠金樽”一座,支付金額388萬元。
“找到了!”一名分析員激動地喊道。
這個發現,像是一顆投入死水中的石子,瞬間激起了千層浪。
“滴!滴!滴!”
提示音開始接二連三地響起。
【匹配成功】
河源利益方: 時任河源市規劃局副局長李建,於2015年6月8日,被提拔為局長。
珠寶店消費方: 李建之妻王麗,於2015年5月20日,在“老鳳祥記”購買“翡翠觀音”一尊,支付金額88萬元。
……
一條又一條“巧合”,不斷地從資料的海洋中浮現出來。
它們就像一串串沾著血的腳印,清晰地勾勒出了那條從河源市權力中心,通往洛城這家珠寶店的骯髒路徑。
原本上千條的雜亂資訊,經過這番精準的“磁吸”,被迅速篩選、提純。
最終,一份僅僅包含三十七個名字的“高度嫌疑人”名單,出現在了鐵軍面前。
這三十七個人,橫跨政商兩界,每一個名字背後,都對應著一次權力的交換和利益的輸送。
會議室裡的空氣,彷彿瞬間被抽乾了。
所有人都被這資料的力量,和它所揭示出的赤裸裸的腐敗真相,震撼得說不出話來。
“呵。”
鐵軍看著這份名單,發出一聲冷笑。
那笑聲裡,充滿了即將收網的快意與殺氣。
“通知下去。”
他轉過身,對著身後那群已經重新燃起鬥志的辦案人員,下達了最後的命令。
“把這份名單上的人,給我一個一個地‘請’過來。”
“不用審,也不用問。”
“就把這兩份時間表,拍在他們臉上。”
“我倒要看看。”
“這個世界上,哪來這麼多‘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