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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6章 楚風雲的怒火

2026-02-13 作者:墨裡藏鋒行

夜幕下的懷安縣城,褪去了白日的喧囂,透出幾分病態的蕭瑟。

龍飛沒有將車開往縣委招待所。

他熟練地駛入城東新區,停在了一家名為“君悅”的五星級酒店門前。

這裡是懷安縣最新的門面,嶄新,氣派,與老城區的破敗彷彿兩個世界。

出入此地的人非富即貴,反而成了最不引人注目的藏身之所。

套房內,暖氣充足得有些燥熱。

楚星河和楚星月很快就被寬大的落地窗和窗外的城市夜景吸引,忘記了白天的驚嚇。

李書涵給孩子們洗漱完畢,安頓他們睡下,才輕手輕腳地走到客廳。

楚風雲正站在窗前,背對她。

身形挺拔如松,身影裡卻透著一股風暴前的死寂。

他沒有看夜景。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這片鋼筋水泥的森林,精準地落在了城市的某個陰暗角落。

“在等訊息?”

李書涵走上前,從身後輕輕環住他的腰,將臉頰貼在他堅實的背上。

“嗯。”楚風雲的聲音很沉。

“事情,比想象中更糟?”

“不知道。”

楚風雲轉過身,將妻子攬入懷中,低頭在她額上印下一吻。

“但願,只是我想多了。”

他嘴上這麼說,可那雙深邃的眼眸裡,沒有一絲輕鬆。

李書涵沒再多問。

她只是安靜地靠在他懷裡,用自己的體溫,無聲地支援著他。

她知道,丈夫平靜的外表下,是甚麼樣的滔天巨浪。

大約半小時後,門鈴被輕輕按響。

龍飛開門,秘書方浩帶著一個身影走了進來。

正是白天那個被當街欺辱的老人。

老人換了一身乾淨的舊衣服,應該是方浩臨時為他準備的,但臉上的驚恐和不安,卻比白天更甚。

他一輩子沒進過這麼富麗堂皇的地方,腳踩在柔軟的地毯上,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侷促得像一隻誤入宮殿的刺蝟。

“老人家,請坐。”

楚風雲的聲音溫和,打破了尷尬的寂靜。

老人聞聲抬頭,看到楚風雲那張年輕而沉穩的臉,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迷惑和警惕。

他認得這張臉,就是白天在巷口遠遠看著他的人。

他不知道這群人是甚麼來路,是善是惡。

“你們……你們是甚麼人?找我這老頭子幹啥?”老人聲音發顫,下意識地將一個布包緊緊抱在懷裡。

那裡裝著他今天撿回來的,那些比他命還重要的“證據”。

“老鄉,別怕。”

楚風雲親自從茶几上拿起一套乾淨的茶具,當著老人的面,用滾水燙過茶杯,然後沏上了一杯熱氣騰騰的大紅袍。

嫋嫋的茶香,在房間裡瀰漫開來。

楚風雲將茶杯,用雙手遞到老人面前。

“我姓楚,是個過路的。”

“白天看到的事情,心裡不落忍。想聽您老說說,到底遇到了甚麼難處。”

他的姿態放得很低,沒有一絲官氣,就像一個真心實意願意傾聽的晚輩。

老人怔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清澈而真誠的眼神,又看了看那杯遞到面前,熱氣氤氳的茶。

多少年了。

他去過村委會,闖過鎮政府,跪過縣大院。

他見過無數張臉,不耐煩的,譏諷的,麻木的,威脅的……

卻從未見過這樣一雙眼睛。

也從未有人,這樣鄭重地給他遞過一杯茶。

一股巨大的酸楚猛地衝破喉嚨,老人的眼圈瞬間就紅了。

他乾裂的嘴唇哆嗦著,伸出那隻被踢得青腫的手,顫巍巍地接過茶杯。

茶杯的溫度,透過粗糙的面板,一直暖到了他那顆早已冰冷麻木的心裡。

“哇——”

老人再也繃不住,將茶杯往桌上一放,捂著臉,發出了壓抑多年的,撕心裂肺的哭聲。

那哭聲,不似白天的絕望,更像是一個受盡了委屈的孩子,終於找到了可以傾訴的長輩。

李書涵默默地遞過去一包紙巾。

楚風雲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等著。

他知道,老人需要將這些年積攢的委屈、恐懼和不甘,全都宣洩出來。

哭了足足有十分鐘,老人的哭聲才漸漸平息。

他擦乾眼淚,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將懷裡的布包開啟,把那堆沾滿汙泥、破碎不堪的紙張,一股腦地攤在了昂貴的茶几上。

“領導……不管您是哪路領導,求求您,為我們小老百姓做主啊!”

老人“噗通”一聲,就要跪下。

楚風雲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扶住。

“老人家,使不得。有話,您坐著說。”

他用力將老人按回到沙發上。

“我保證,您今天說的每一個字,都會有人聽,有人管。”

這句話,像是一顆定心丸。

老人看著楚風雲不容置疑的眼神,終於穩定了情緒。

他指著那堆廢紙,用一種血淚交織的語調,開始了他的講述。

老人名叫張文山,是懷安縣上溪鎮李家莊的村民。

三年前,縣裡搞“新農村建設”,以極低的價格,徵收了他們村南邊幾百畝的良田。

地徵走後,根本不是搞甚麼新農村建設,而是轉手就賣給了一個叫“華安地產”的公司,蓋起了商品房和別墅區。

“那個華安地產的老闆,就是咱們郭立群縣長的堂弟!”

張文山的聲音激動起來,佈滿血絲的眼睛裡全是恨意。

“我們去找縣裡,去市裡,沒人理!他們都說手續齊全,合法合規!”

“我去省裡上訪,剛到鄭東汽車站,就被幾個自稱是懷安縣駐鄭東辦事處的人給截了回來!”

“他們官官相護,我們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啊!”

張文山說到這裡,從那堆材料裡,顫抖著翻出一張泛黃的報紙影印件。

“領導,您看,不光是我們。”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充滿了恐懼。

“我們鄰村的王家,就因為帶頭不同意徵地,他家大小子,在縣城裡開拖拉機,晚上回家的時候,就在那條新修的路上,被一輛大貨車給撞了……”

“人當場就沒了!才二十五歲,剛娶的媳婦!”

楚風雲的眼神,瞬間變了。

那是一種從沉靜到極寒的轉變。

“公安局那邊查了幾天,就說是肇事逃逸,找不到兇手,案子就這麼掛著,不了了之了。”

“可我們都曉得!哪有那麼巧的事?王家大小子一死,他們村剩下的人,第二天就全簽字了!”

“那是殺人!是殺人啊!”

張文山說到最後,已經是泣不成聲。

整個套房裡,安靜得可怕。

空氣彷彿被抽乾,壓得人喘不過氣。

……

一個小時後,方浩親自將心力交瘁的張文山送走,並按楚風雲的吩咐秘密安置。

套房裡,只剩下楚風雲和李書涵。

楚風雲沒有睡。

他將張文山留下的那堆破碎、骯髒的材料,一張一張,小心翼翼地鋪在了乾淨的地毯上。

信訪信、舉報信的草稿、各種檔案的影印件、手寫的事件經過……

每一張紙,都浸透了一個普通農民數年來的血淚和絕望。

李書涵默默地為他泡了一杯濃茶,放在他手邊,就安靜地坐在不遠處的沙發上,陪著他。

楚風雲蹲下身,像一個最耐心的考古學家,仔細審視著這些“文物”。

他從中剝繭抽絲,將一個個名字、一個個單位、一件件事情,分門別類地整理出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楚風雲從茶几上拿起一支筆和一張酒店的信紙。

他開始在白紙上畫線。

以“龍槐村郭氏宗族”為起點,一條線,指向了“華安地產”。

從“華安地產”,又分出數條線,分別指向了縣國土局、縣規劃局……

另一條更粗的線,從“龍槐村”直接連向了縣政府大樓,終點,是一個名字——郭立群。

緊接著,那起蹊蹺的“車禍”,被他單獨列出。

一條虛線,從“郭立群”的名字旁,連線到縣公安局的某個副局長,再到交警大隊隊長。

一張盤根錯節、觸目驚心的縣域權力關係圖,在他的筆下,逐漸變得清晰。

這張網,以宗族血緣為紐帶,以經濟利益為驅動,將權力、資本和暴力,緊緊地捆綁在一起。

它覆蓋了懷安縣的土地、規劃、司法、公安等幾乎所有要害部門。

畫完最後一筆,楚風雲緩緩站起身。

他低頭看著腳下這張剛剛成型的網路圖,眼神冷得沒有一絲人類的情感。

“這不是塌方式腐敗。”

他對著空無一人的客廳,又像是對著自己,一字一頓地低聲說道。

“這是以宗族血緣為紐帶,地方權力已淪為家族利益的暴力工具,形成了事實上的‘獨立王國’!”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了那個被他用筆重重圈起來的名字上。

郭立群。

楚風雲沒有再看那張圖。

他轉身,拿出自己的私人手機,直接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幾乎是秒接。

“楚書記,這麼晚了,有事?”

聽筒裡傳來省政法委書記周毅沉穩的聲音。

楚風雲走到落地窗前,俯視著這座看似平靜的縣城。

他的聲音,比窗外的冬夜,更冷。

“周毅,給你一張圖。”

”按圖索驥,我要圖上所有人的背景,所有親屬的產業,以及他們和龍槐村郭家的每一筆資金往來。”

“三天。我要一份能直接讓省紀委雙規、檢察院批捕的完整證據鏈。”

“還有,三年前上溪鎮王姓青年的車禍案,給我重新提級偵辦!”

“是!”周毅沒有任何廢話,斬釘截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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