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書記陸廣博的辦公室裡,沒有繁複的陳設,一幅“寧靜致遠”的書法作品佔據了牆壁的主要位置,筆力雄健,正如其主。
楚風雲與陸廣博相對而坐,面前的茶已經換過一輪。
“‘權癮症’……”陸廣博咀嚼著這個楚風雲剛剛提出的詞,指節輕輕叩擊著沙發扶手,“這個定性,很精準,也很扎心啊。”
他看向楚風雲,眼神裡帶著幾分欣賞,也帶著幾分沉重:“不瞞你說,對魏正國這位同志,省委這邊早有察覺。他的報告永遠最漂亮,政績永遠最突出,但安平的幹部隊伍,暮氣沉沉,死水一潭。幾次想敲打他,都被他用滴水不漏的‘工作成績’給擋了回來。”
“像他這樣的幹部,表面上兩袖清風,比那些貪官汙吏更難處理。打掉一個貪官,大家拍手稱快。動一個‘清官’,稍有不慎,就會引起非議,說我們打擊改革干將。”陸廣博的話語裡,透著一股身為省委書記的無奈。
楚風雲點了點頭,他深知這種困境。魏正國用“清廉”和“政績”為自己打造了一件刀槍不入的鎧甲。
“所以,不能從紀委單線突進,必須要有組織層面的配合。”楚風雲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陸廣博的目光亮了,這正與他的想法不謀而合。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車水馬龍的省城:“是該給全省的幹部,尤其是那些‘一把手’們,緊一緊弦了。”
他轉過身,做出決斷:“這樣,我讓組織部和省委辦公廳牽頭,搞一個‘關於糾正不擔當、不作為、亂作為作風問題’的專項督查行動。名義上是面向全省,但重點會放在安平。我倒要看看,這陣風吹過去,能不能把魏正國那身華麗的外袍,吹開一道縫隙。”
這便是“敲山震虎”。山,是安平市委;虎,自然就是魏正國。
楚風雲知道,陸廣博這是在用省委的權威,為他接下來的行動背書,為他創造一個絕佳的突破口。
“謝謝陸書記。”
“你我之間,不必言謝。”陸廣博擺了擺手,語氣嚴肅,“風雲,記住,對這種‘隱形腐敗’的鬥爭,比抓幾個貪官意義更重大。這關乎到我們整個幹部隊伍的健康,關乎到政治生態的清明。你放手去做,省委是你最堅實的後盾。”
從省委大院出來,楚風雲立刻給鍾喻撥去了電話。
“老鍾,省委的東風很快就到。你們的任務,是藉著這股東風,把那艘船的真實圖紙給我找出來。”電話裡,楚風雲的聲音平靜而有力,“暫時放下賀建軍那條線,那只是魚餌。把你們的目光,對準安平市這幾年的所有常委擴大會議記錄、政府工作報告,還有魏正國親筆批示過的那些重大工程專案檔案。”
頓了頓,他補充道:“另外,改變一下工作方式。檔案是死的,人是活的。以‘瞭解幹部思想動態’的名義,多去接觸一下那些被邊緣化的幹部,尤其是退居二線、已經退休的老同志。他們嘴裡的真話,比報告上的數字更有分量。”
安平。
巡視組的工作風格,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林峰和鍾喻不再搞突然襲擊,也不再試圖去衝破那些看得見的封鎖線。他們開始按部就班地“走流程”,向市委辦公廳發函,要求與部分幹部進行“思想交流”。
名單上的人,都很有講究。沒有一個是當紅的實權派,大多是些不怎麼得志的副職,或是常年在一個崗位上原地踏步的“老黃牛”。
起初,這些幹部接到通知時,都如臨大敵。
在單獨的談話室裡,他們一個個正襟危坐,說話滴水不漏,要麼就是歌功頌德,把安平誇成一朵花,把魏書記捧成下凡的星宿。
林峰和鍾喻也不急,只是微笑著傾聽,認真地記錄,絕不打斷,也不追問。對方說得口乾舌燥,他們就適時地遞上一杯熱茶。
一個市直機關的副局長,滔滔不絕地讚揚了魏書記半個小時,從勤政為民講到高瞻遠矚,用詞華麗得像在作報告。
林峰一邊記,一邊在筆記本的角落裡寫下四個字:哀莫大於心死。
這種浮誇到近乎麻木的讚美,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控訴。
轉機出現在第三天,他們約談了一位已經退休兩年的市城建局老局長。
老局長姓李,頭髮花白,精神卻還矍鑠。他沒有去巡視組的駐地,而是把林峰和鍾喻約到了自己家裡。
一套老舊的單元房,傢俱都是幾十年前的款式,陽臺上種滿了花草,生機勃勃。
老局長沒談工作,先是拉著他們聊養花的心得,又拿出自己寫的字讓他們品評。林峰敏銳地察覺到,這是一種試探。
鍾喻很有耐心,他像個晚輩一樣,認真地聽著老局長的每一句話,時不時地請教一二,氣氛很是融洽。
半個多小時後,老局長似乎放下了戒心,他給兩人的杯子裡續上水,嘆了口氣:“你們啊,還是太年輕。”
林峰和鍾喻對視一眼,沒有作聲,知道正題要來了。
“安平這幾年,是變漂亮了。”老局長指了指窗外,遠處,一座新修的城市地標建築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可你們知道嗎,為了修那個‘城市客廳’,整個市的財政被掏空了大半,還欠了銀行一屁股債。那筆錢,要是用來改造老舊小區,能讓十萬戶居民的居住環境得到改善!”
他的聲音裡透出一股壓抑許久的痛心。
“我當時在會上提了反對意見,我說這個專案華而不實,是典型的形象工程。”老局長自嘲地笑了笑,“結果呢?魏書記在常委會上點名批評我,說我思想僵化,格局太小,跟不上新時代的發展步伐。第二天,我就被通知提前離崗休養了。”
鍾喻適時地問了一句:“當時就沒有其他人支援您的意見嗎?”
“支援?”老局長搖了搖頭,像是聽到了一個笑話,“誰敢?在安平,魏書記的話就是聖旨。他說一,沒人敢說二。同意的,提拔重用;沉默的,邊緣考察;反對的,就像我這樣,直接回家養花。”
有了第一個突破口,接下來的工作便順利了許多。
那些被壓抑已久的不滿,像找到了一個宣洩的閥門。一位安監局的退休幹部,偷偷塞給林峰一份材料,裡面記錄著三年前一處礦井的透水事故,當時上報的是“無人員傷亡”,但材料裡卻清清楚楚地寫著,有七名礦工失蹤,至今沒有下落,家屬都被用錢和威脅“安撫”住了。
一位環保局的中層幹部,在一次“偶遇”中,向鍾喻透露,市裡幾個主要的空氣監測點,都巧妙地設在了公園和溼地,完美避開了幾個重汙染的工業區。
……
一件件,一樁樁。
這些事情,單獨拎出來,或許只能算“工作作風”問題,是“失職”,是“亂作為”。
但當林峰和鍾喻將這些散落的珍珠,全部彙集到一起時,一條指向魏正國濫用職權、扭曲政務、構建個人權力王國的項鍊,已然成型。
夜深了,巡視組的臨時辦公室裡燈火通明。
牆壁的白板上,貼滿了紙條,上面用紅黑兩色的筆跡,勾勒出了一張觸目驚心的大網。
網的中心,是“魏正國”三個字。
從他這裡,延伸出無數條線:大肆舉債的“形象工程”、被瞞報的“安全事故”、資料造假的“環保政績”、搞“一言堂”的“常委會”……
林峰站在白板前,久久不語。他之前所有的憋屈和憤怒,此刻都化為了一股徹骨的寒意。
這不是簡單的貪腐,這是一個“權癮”患者,為了滿足自己的掌控欲,而將整個城市當成自己棋盤的瘋狂遊戲。
“老鍾,”林峰轉過頭,聲音有些沙啞,“書記說得沒錯,他以為把貪腐的尾巴藏得很好,卻不知道,他這為了表演而造出來的龐大身軀,每一寸肌膚,都寫滿了病症。”
鍾喻的目光,落在了一份關於安平市新建的那個“黨性教育基地”的財政決算報告上。那上面一個高達九位數的驚人投資額,被他用紅筆重重地圈了出來。
他伸出手指,輕輕敲了敲那個數字,沉聲道:“蛇頭在這兒。他不是愛講‘黨性’嗎?我們就從這個最講‘黨性’的地方,撕開他的畫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