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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你有陽謀我有礦山

2025-12-24 作者:墨裡藏鋒行

楚風雲回到辦公室,孫大海已經聞訊趕來,臉上是藏不住的惶急。

“縣長!”

他關上門,聲音都壓不住地在抖。

“我聽說了,您把教師集資和水庫移民那兩件事給接了?”

楚風雲脫下外套,掛在衣架上,動作不急不緩。

“嗯,接了。”

孫大海的臉瞬間煞白,嘴唇哆嗦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那不是臉色難看,那是一種被巨大恐懼攫住的慘白。

“縣長,糊塗啊!”

他憋了半天,終於跺著腳喊了出來。

“這可是兩個無底洞!馬向陽他就是不安好心,他這是把您架在火上烤,故意讓您去頂雷啊!”

楚風雲給自己倒了杯水,溫熱的水汽氤氳開來。

“我知道。”

“您知道?”孫大海怔住了,他以為楚風雲是被馬向陽的花言巧語給騙了,被那虛無縹緲的“威信”給衝昏了頭腦。

可他居然說,他知道。

“孫主任,去把教師集資和水庫移民後期扶持這兩個專案的所有卷宗,全部調過來。”楚風雲沒有多做解釋,直接下達了命令。

“一份都不能少,從立項到每一次上訪,所有的記錄我都要。”

孫大海看著楚風雲平靜無波的側臉,心裡的驚濤駭浪反而更盛。他完全看不懂了。明知是火坑,為甚麼還要義無反顧地往下跳?

但他最終還是咬了咬牙,重重地點頭。

“好,我馬上去!”

半小時後,兩大摞碼得高高、散發著陳年黴味的卷宗被搬到了楚風雲的辦公桌上。

牛皮紙的封面已經發黃卷邊,麻繩的捆線都磨得起了毛。

楚風雲擺了擺手,示意孫大海稍安勿躁。他坐下來,沒有絲毫猶豫,直接翻開了第一本卷宗。

塵封的紙頁被開啟,一股灰塵撲面而來。

上面密密麻麻地記錄著一個個名字,一個個手印,一筆筆觸目驚心的欠款數額。

孫大海站在一旁,看著那些熟悉的卷宗,心又一次沉到了谷底。

楚風雲看得很快,但又很仔細,手指劃過每一行,似乎要將那些數字和名字全部刻進腦子裡。

一個小時後,他合上了最後一本卷宗。

“拖欠教師集資建房款,本金六百八十萬,涉及二百三十五名在職及退休教師。”

“拖欠水庫移民後期扶持補貼,四百五十萬,涉及三個鄉,近千名移民。”

楚風雲報出數字,口吻平靜得像是在唸一篇無關緊要的新聞稿。

“利息和歷年的補償承諾還沒算,加起來總計超過一千萬。沒錯吧?”

孫大海整個人都快垮了,他扶著桌子,聲音艱澀:“縣長,數字沒錯……可,可我們縣財政的賬上,能動的錢連五十萬都不到啊!”

他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

“這一千多萬從哪兒來啊?這要是處理不好,那幫老師和老移民能把縣政府的門檻都踏平了!會激起天大的民憤的!”

楚風-雲終於抬起頭,他看著焦灼萬分的孫大海,忽然笑了。

他合上卷宗,輕輕拍了拍上面的灰。

“誰說我們要從賬上拿錢了?”

與此同時,縣委書記辦公室裡,正是一派茶香嫋嫋的愜意景象。

馬向陽靠在寬大的老闆椅裡,對面坐著的,是他的心腹,財政局長錢有德。

錢有德正殷勤地給馬向陽續水,滿臉都是諂媚的笑意。

“書記,您這手實在是高明!教師集資、水庫移民,這兩塊骨頭,扔給誰誰都得被噎死。”

“楚風雲這小子愣頭青一個,還真就敢接。這下好了,他接了這燙手的山芋,不死也得脫層皮!”

馬向陽端起茶杯,不緊不慢地呷了一口,享受著上好的明前龍井在舌尖化開的甘醇。

他慢悠悠地說:“年輕人嘛,有衝勁是好事。但光有衝勁,不懂現實,那叫魯莽。”

“我這不是在為難他,我是在‘教’他做事,幫他成長嘛。”

錢有德立刻心領神會地奉承:“是是是,書記您這是愛護年輕幹部。讓他碰碰壁,知道知道天高地厚,以後才好踏踏實實地跟在您後面幹工作。”

馬向陽放下茶杯,發出一聲滿足的輕哼。

“他要是辦不成,威信掃地,以後在這金水縣,就得乖乖當個舉手蓋章的代縣長,我說東,他不敢往西。”

“他要是辦成了……”

馬向陽頓了一下,和錢有德相視一笑,話裡滿是戲謔。

“哼,他辦得成嗎?拿甚麼辦?拿他那張年輕的臉去跟老百姓刷卡嗎?”

“哈哈哈哈!”

辦公室內,頓時充滿了兩人一切盡在掌握的笑聲。

他們都等著看楚風雲焦頭爛額,最後灰頭土臉地來向馬向陽“負荊請罪”的好戲。

然而,楚風雲接下來的動作,卻讓所有人都大跌眼鏡。

他沒有像馬向陽預料的那樣,火急火燎地去找教師代表和移民代表開會安撫,更沒有哭著喊著跑去財政局要錢。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讓孫大海在縣政府門口的公告欄上,貼了一張安民告示。

告示內容很簡單,只有寥寥數語:新任代縣長楚風雲同志,對歷史遺留的教師集資與水庫移民問題高度重視,目前正在調閱全部歷史資料,深入研究解決方案,請各位群眾保持耐心,靜候佳音。

落款是縣政府辦公室。

這張不痛不癢的告示,非但沒能安撫人心,反而激起了一陣議論。

“研究?研究出錢來嗎?”

“又是拖字訣!這話我聽了八年了!”

緊接著,楚風雲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看不懂的決定。

他把孫大海叫到辦公室,只問了一句話。

“縣檔案室的鑰匙,在誰手裡?”

孫大海一愣:“在……在我這兒。縣長,您要查甚麼檔案嗎?”

楚風雲點點頭:“對,我要進去查點東西,研究一下我們金水縣的縣史。”

研究縣史?

孫大海的腦袋裡嗡地一聲。

我的縣長大人啊!這都火燒眉毛了!外面上千號人等著要錢,您還有心情研究歷史?

這簡直是……荒謬!

楚風雲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只是平靜地交代:“我進去之後,沒有我的允許,任何人不準進來打擾。你守在外面就行。”

楚風雲把自己關進檔案室的訊息,像一陣風,迅速吹遍了縣政府大院的每一個角落。

“聽說了嗎?新來的楚縣長,躲進檔案室了!”

“躲?這是甚麼操作?被馬書記給的下馬威嚇破膽了,當起鴕鳥了?”

“我看八成是。一個二十多歲的毛頭小子,哪見過這種陣仗,估計現在正躲在裡面哭鼻子呢。”

“笑死,還以為來了個猛龍過江,結果是個紙老虎。”

各種幸災樂禍、鄙夷嘲諷的議論聲,在各個辦公室裡低低地迴響。

馬向陽的反對者們大失所望,覺得這個楚風雲就是個中看不中用的軟骨頭,不堪一擊。

而馬向陽的追隨者們,則愈發洋洋得意,四處宣揚著書記的“神機妙算”。

只有孫大海,儘管心裡同樣裝滿了山一樣的疑惑,但他最終還是選擇了無條件執行命令。

他搬了張椅子,就那麼直挺挺地坐在了檔案室那扇厚重的鐵門外。

他想起了楚風雲那雙過分平靜的眼睛,想起了那句“誰說我們要從賬上拿錢了”的問話。

一種莫名的直覺告訴他,事情,或許沒有那麼簡單。

期間,不斷有各科室的頭頭腦腦,打著“關心縣長”、“彙報工作”的旗號,試圖靠近檔案室。

但全都被孫大海面無表情地一一攔下。

“楚縣長在研究重要檔案,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打擾。”

檔案室裡,光線昏暗,空氣中漂浮著無數飛舞的塵埃。

一股陳舊紙張和黴菌混合的味道,嗆得人鼻子發癢。

楚風雲無視了書架上那些擺放整齊、封面光鮮的《金水縣縣誌》和《年度工作彙編》。

他的腳步很明確,徑直走向檔案室最深處,一個佈滿了蜘蛛網的角落。

那裡堆放著一摞摞被遺忘的、用麻繩隨意捆紮的陳舊檔案袋,標籤早已模糊不清。

這些,是近二十年來,金水縣所有關於國土、礦產、地質資源的勘探與普查報告。

大部分都只是走個過場,沒甚麼實際價值,早已被人遺忘。

楚風-雲蹲下身,在一堆廢紙裡耐心翻找著。

他的動作很輕,似乎怕驚擾了沉睡的歷史。

終於,他的手停下了。

他從最底下,抽出一個已經變成土黃色的牛皮紙袋。

紙袋的封口用膠水粘得死死的,上面用鋼筆寫著一行已經有些褪色的標題。

《關於金水縣南部山區稀土礦儲量初步評估報告(198X年)》。

楚風雲吹開封面的積塵,指尖在那行標題上輕輕滑過。

他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一絲計劃得逞的笑意。

他靠著冰冷的鐵架,將檔案袋抱在懷裡,低聲喃喃自語,彷彿在對一個看不見的對手宣告。

“找到了……”

“馬書記,這次,還真得多謝你的‘指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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