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寶和孫建設的反撲如疾風驟雨,將楚風雲困在一個看似無解的死局裡。
資金被凍結。
謠言滿天飛。
人心浮動,連班子裡的成員也開始搖擺不定。
楚風雲表面沉穩如山,實則清楚自己正承受著何等巨大的壓力。
他明白,必須立刻找到那個能撬動全域性的支點。
否則,不僅前功盡棄,自己也將在柳林鎮被徹底吞噬,無法立足。
然而,山窮水盡之時,轉機,往往就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這天傍晚,楚風雲避開所有人的視線,獨自在鎮政府後院踱步,大腦飛速運轉,梳理著眼前的亂麻。
黨政辦那個名叫周小川的年輕幹事,那個曾為他通風報信的年輕人,腳步很輕地跟了上來。
他緊張地掃了一眼四周,確認無人後,才把聲音壓到極致。
“楚書記,有個人想見您。”
“他說,有一樣能要人命的東西,必須親手交給您。”
楚風雲的腳步頓住了,眼神瞬間銳利起來,臉上卻波瀾不驚:“甚麼人?底細清楚嗎?”
周小川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是砂石場以前的老會計,馮德海。”
“王彪來了以後,嫌他太耿直,不肯配合做假賬,就把他一腳踢開了。他這幾天偷偷找了我好幾次,說手裡的東西能一錘定音,徹底扳倒王彪……還有馬鎮長。”
“人在哪裡?”楚風雲的聲音沒有一絲猶豫。
“就在鎮東頭他一個親戚家,地方很偏,沒人會注意。”
“現在就帶我去。”
楚風雲當機立斷。
“全程保密。”
夜色,成了他們最好的偽裝。
藉著路燈的殘光,楚風雲和周小川在狹窄的巷道里七拐八繞,最終停在一處僻靜的民房前。
門軸發出一聲輕微的呻吟,開門的是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面容清癯,眼神裡滿是警惕,卻又藏著一絲破釜沉舟的決然。
他就是馮德海。
屋內燈光昏黃,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舊的味道。
馮德海沒有一句廢話,直接引著楚風雲到裡屋,從一個破舊木箱的夾層裡,取出一個用油布裹得密不透風的包裹。
他解開油布,裡面是一個筆記本,和一個隨身碟。
“楚書記。”
馮德海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但每一個字都無比清晰、堅定。
“這是我走之前,拼著命備份下來的東西。”
“這裡面,是砂石場每一筆見不得光的真實流水,是王彪偷稅漏稅、虛報產量的鐵證。”
他頓了頓,抬起眼,死死盯住楚風雲。
“還有……還有幾筆數額巨大的款項,定期打給一個特定的私人賬戶,備註寫的是‘管理費’、‘分紅’。”
“那個賬戶,我偷偷核實過,開戶人是馬鎮長的一個遠房表親!”
楚風雲接過筆記本和隨身碟。
入手極沉。
這分量,遠不止是紙和塑膠的重量,這是一個老人賭上一切的信任,是無數被壓迫百姓的血淚和期盼。
他快速翻開筆記本,密密麻麻的字跡映入眼簾,條理清晰到令人心驚。
時間、金額、對方賬戶、經手人,一應俱全。
甚至在幾處關鍵款項旁,還有用紅筆標註的疑點分析。
這不是賬本。
這是一柄出鞘即見血的利劍,一枚足以將王彪和馬得寶炸得粉身碎骨的重磅炸彈!
“馮會計,這東西……太關鍵了。”楚風雲強壓著內心的波瀾,目光鄭重地看向老人,“你為甚麼選擇現在拿出來?又為甚麼……選擇相信我?”
馮德海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悲憤,長長地嘆了口氣。
“我忍了太多年了!”
“王彪那幫畜生,無法無天,欺壓鄉里,把咱們柳林鎮的地下都快掏空了!以前不是沒想過舉報,可鎮裡、縣裡,都是他們的人,我怕東西遞上去,他們沒倒,我先家破人亡!”
“我一把老骨頭無所謂,可我還有兒孫……”
老人的話鋒一轉,眼中重新燃起光亮。
“這次,您來了。您敢硬碰砂石場,連縣裡的檢查組都被您叫來了,我看到了……希望!”
“小川這孩子我信得過,他說您是真心為老百姓做事的清官,我才敢賭這一把!楚書記,這東西交到您手裡,我死也瞑目了!”
這份沉甸甸的託付,讓楚風雲的血液都開始發燙。
他一字一句地承諾:“馮會計,謝謝您的信任!我楚風雲向您保證,絕不辜負這份證據,必定還柳林鎮一個朗朗乾坤!更會不惜一切代價,保護好您和您家人的安全!”
拿到這柄利劍,楚風雲被烏雲籠罩的心豁然開朗。
但他沒有被勝利衝昏頭腦。
他知道,僅憑這些,要撼動那棵根深蒂固的“孫建設大樹”,還必須選擇最合適的時機,用最致命的方式,一擊必殺。
就在他連夜謀劃下一步時,手機螢幕在黑暗中驟然亮起。
一條簡訊。
來自李書涵。
內容極簡,卻字字驚心:
“風暴將至,鎖好門窗。孫位或動,臨江有變。馮會計可信,其子與孫的司機曾有舊,防變數,宜速決。”
嗡!
楚風雲的腦子像是被重錘猛擊!
前半句,是警告!孫建設狗急跳牆,可能會對他動用盤外招,甚至人身威脅!
中間一句,是天機!孫建設在縣裡的位置可能要動,更高層面的臨江市即將有大動作!
而最後一句,則是催命符!馮會計的兒子竟和孫建設的圈子有牽連!這是一顆定時炸彈,意味著他必須立刻行動,夜長,則夢多!
時機,稍縱即逝!
楚風雲的眼神瞬間變得冰冷而決絕。
他立刻行動,連夜將筆記本所有頁面高畫質拍照,隨身碟內容進行多重加密備份。
一份備份,他交給了絕對信任的周小川,藏於鎮外一處絕密地點,以防不測。
他沒有按常規流程向清源縣紀委舉報。
那等於把刀遞給敵人的盟友。
他要繞開整個清源縣,直接捅向臨江市的心臟!
他要向臨江市紀委,實名舉報!
同時,他將舉報材料的核心摘要,透過一個絕對安全的加密渠道,發了出去。這份材料的終點,是省委辦公廳某位領導的案頭。
他要的,是天羅地網,上下夾擊!
一份措辭嚴謹、證據鏈完整的舉報信和情況說明,由他親筆寫就。
字字泣血,句句帶刀。
信中,他將柳林鎮砂石場的滔天罪惡,與鎮長馬得寶的利益輸送、翫忽職守,以及整個清源縣的營商環境、基層政治生態,死死地捆綁在一起。
這不是舉報一個個體。
這是在舉報一個潰爛的毒瘤!
萬事俱備。
天色微亮,楚風雲將封好的舉報材料交給周小川。
“以‘到市裡報送緊急扶貧材料’為名,直接送到市紀委信訪室,親手交接,拿到回執。”
“路上,萬事小心。”
周小川重重點頭,眼神裡是前所未有的堅定。
看著他驅車消失在晨霧中,楚風雲知道,那把懸在柳林鎮上空最久的刀,終於被他親手遞了出去。
這一刀,將斬斷黑暗,迎來黎明。
也可能,會引來最瘋狂血腥的反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