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四,清晨六點半。
天色尚是一片灰濛濛的,省委大院的輪廓沉浸在黎明前的寂靜裡。
楚風雲的身影,已經如釘子般,釘在了三樓秘書室的門前。
他用鑰匙開啟門,室內靜得能聽見塵埃落下的聲音。
沒有開燈,他先是站在黑暗裡,閉上眼,將整個辦公室的佈局、物品的位置在腦中過了一遍,與昨天交接的記憶嚴絲合縫地重疊。
確認無誤後,他才開始行動。
擦拭桌面,不留一絲指紋。
燒開水,將李國華慣用的那隻白瓷茶杯用熱水反覆燙過三次,確保入口的溫度恰到好處。
最後,他將今天要呈送的檔案,按照輕重緩急,分門別類,以一種極其考究的角度碼放在辦公桌一角。
這一切做完,時鐘的指標,不多不少,正好指向八點二十分。
八點二十五分,走廊深處,一種獨特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不重,但每一步的間距和力道都彷彿用尺子量過,帶著一種長居高位的沉穩節律。
楚風雲瞬間起身,站姿挺拔,垂手肅立。
門被推開。
李國華走了進來,深色夾克衫,眼神在掃過辦公室的瞬間,讓這間屋子裡的空氣密度都陡然增加了幾分。
“李書記早。”楚風雲的聲音平靜,音量剛好能讓對方清晰聽見,又不會顯得突兀。
“早。”
李國華的目光在整潔如鏡的桌面、那杯熱氣氤氳的茶水上停頓了零點五秒,沒有表揚,也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徑直走進了裡間。
對於上位者而言,你做對一百件事是本分,做錯一件事就是無能。
楚風雲對此心知肚明。
他拿起最上面一份關於長三角經濟協同發展的緊急報告,步伐無聲地跟入裡間,將檔案放在李國華左手邊最易拿取的位置。
“書記,今天上午九點是書記辦公會,十點半約了發改委的同志談重點專案進度,下午的安排是……”
他的彙報,如同精準的機器,沒有一個贅字。
李國華只發出了一個鼻音:“嗯。”
楚風雲悄然後退,帶上門,動作輕柔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考驗,正式開始。
他坐回自己的位置,面前數部不同顏色的電話機如同蟄伏的怪獸,隨時可能發出致命的嘶吼。
上午的工作,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
電話鈴聲、內網系統的提示音、前來請示彙報的各部門負責人,在他的大腦中被迅速分解、排序、處理。
他像一個最高效的中央處理器,過濾掉90%的無用資訊,將最核心的10%提煉出來。
安排臨時會議,他能精確到分鐘,甚至將與會者從各自單位出發的交通時間都納入了考量。
根據李國華龍飛鳳舞的幾個批示,他起草的電話通知,文字簡練到極致,卻將領導的意圖分毫不差地傳達下去。
十點整,裡間的召喚鈴短促地響了一聲。
楚風雲起身進入。
“去年年底,我們討論開發區土地集約化時,參考過一份外省的經驗材料。”李國華頭也不抬,彷彿在自言自語。
這是一個沒有明確指向的問題。
它考驗的不是記憶力,而是秘書對領導思維軌跡的跟隨意願和能力。
楚風雲沒有半秒遲疑。
“報告書記,那份材料的摘要版和原始檔案影印件,按時間序列,歸檔在您右手邊第二個檔案櫃,第三層,檔案編號‘參考’。”
他的回答,如同計算機檢索般精準。
李國華批閱檔案的筆,停住了。
他終於抬起頭,真正地,正眼看了楚風雲一次,眼神裡那份審視的冰冷,融化了一絲,轉為幾不可察的驚異。
“取來。”
“是。”
楚風雲轉身,沒有絲毫尋找的動作,徑直走向檔案櫃,開門,伸手,取出。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彷彿那份檔案是他親手放進去的。
這不到一分鐘的完美響應,比任何表忠心的言語,都更有分量。
下午,陪同李國華前往省發改委開會。
會議中途休息,李國華站在走廊窗邊,望著樓下的車水馬龍,突然發問。
“交通廳那個跨江大橋,工期很緊,你怎麼看?”
楚風雲知道,這不是閒聊。
這是在考察他的格局和視野。
他沉吟兩秒,沒有順著“工期”的話題往下說,而是切入了另一個維度。
“李書記,工期是表象,是壓力。我剛才聽他們彙報,感覺真正致命的風險,是他們對汛期施工視窗的評估,過於樂觀了。”
“這份評估報告如果不夠紮實,一旦汛期提前,別說趕工,整個專案都可能陷入停滯,甚至造成重大安全隱患。這才是需要立刻補上的漏洞。”
李國華猛地回頭,目光如炬,死死盯住楚風雲!
他沒有說話。
但那眼神裡,分明寫著兩個字:不錯。
良久,他才淡淡開口:“會議紀要裡,把這個問題單列,用詞要重。註明:要求交通廳在本週內,拿出由國內頂級專家組簽字的補充風險評估報告。”
“是!”
楚風雲心中瞭然,自己這一刀,切中了要害。
一天的工作結束。
回到宿舍,楚風雲衝了個冷水澡,讓沸騰的思緒冷卻下來。
他攤開一個全新的筆記本,寫下四個字:預判,佈局。
秘書,不僅僅是服務。
更是潛伏在權力中樞的眼睛,是領導意志的暗中延伸。
他必須預判到李國華下一步想做甚麼,然後提前為他鋪好路,掃清障礙。
這才是秘書的最高境界!
就在他沉浸在對未來佈局的深度思考中時,手機螢幕突然亮起,一條簡訊跳了出來。
發信人,是一個他刻意存檔,卻又不敢輕易觸碰的名字。
李書涵。
“明天,江南省青年企業家協會有個內部沙龍,來聽聽?”
沒有稱謂,沒有客套。
彷彿一道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指令。
楚風雲看著這條簡訊,鏡片後的眼眸,瞬間變得幽深。
他剛剛在權力的棋盤上,落下第一顆穩健的棋子。
而這個神秘的女人,卻輕描淡寫地,想將他拉入另一個他完全陌生的戰場。
去,還是不去?
這本身,就是一道新的考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