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李國華副書記那場僅用二十分鐘,卻足以決定未來十年命運的談話結束。
楚風雲的生活,被一雙無形的手,按下了靜音鍵。
他依舊是省委組織部幹部五處那個不起眼的“楚幹事”。
每日準時出現在辦公室,處理著似乎永無止境的檔案、報告和電話。
神情平靜,舉止如常。
他手裡的鋼筆劃過紙面,留下的字跡沒有一絲一毫的顫抖。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心臟的搏動,都像在為一場即將到來的風暴倒數計時。
處裡的空氣,變得微妙。
錢明亮副處長看他的眼神,不再是單純的欣賞,多了一層審度和掂量。
路過走廊,其他處室的同事會下意識地放慢腳步,點頭致意,笑容也比往日熱絡三分。
這些敬畏,不屬於現在的“楚幹事”。
它們屬於那個懸而未決的位置。
在最終的任命檔案下發之前,一切都是鏡花水月。
楚風雲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任何一絲張揚,都可能成為壓垮天平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必須像釘子一樣,釘在自己的位置上。
不動,不看,不想。
夜深。
宿舍裡,他沒有開燈,任由自己沉浸在黑暗裡。
他沒有覆盤白天的得失,而是將大腦變成了一張巨大的沙盤。
前世未來五年,江南省將要進行的兩項重大經濟改革。
一項,失敗了,主導的副省長黯然退場。
另一項,成功了,成就了一位日後的政壇新星。
而這兩項改革的理論雛形,此刻正靜靜躺在省委政策研究室的檔案庫裡,落滿灰塵。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無聲地敲擊著。
這些,才是他真正的底牌。
那張寫著“李書涵”的名片,被他夾在了一本《黨政幹部選拔任用工作條例》裡。
一枚看似無用的閒棋。
他同樣沒有放下對清源縣的關注。
內部系統裡,關於臨江市的一切人事調動和專案簡報,他都會過目一遍。
開發區的道路工程悄然竣工,審計報告完美無瑕。
被調離的王海濤,在檔案局裡徹底沉寂,再無聲息。
一切都太乾淨了。
乾淨得像一塊剛剛擦拭過血跡的地板。
風平浪靜之下,是更深的暗流。
這天下午,錢明亮讓他處理一份全省年輕幹部培養評估報告。
楚風雲高效地完成了工作。
當他將整理好的材料遞過去時,錢明亮審閱後,抬頭看了他一眼,語氣意味深長。
“風雲,最近處裡沒甚麼大事,早點回去休息。”
“你的弦,繃得太緊了。”
楚風雲心頭微動,面上依舊恭敬:“謝謝處長關心。”
下班後,楚風雲沒有直接回宿舍。
他沿著省委大院旁邊的林蔭道,緩緩踱步。
晚風帶著寒意,讓他紛亂的思緒沉澱下來。
走到一個僻靜的拐角,他正準備轉身,一個清冷的女聲,毫無徵兆地從他身後響起。
“楚幹事。”
楚風雲的腳步瞬間定住。
他緩緩轉身。
路燈下,李書涵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米色風衣,身姿挺拔,正靜靜地看著他。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彷彿她就是在這裡,專門等他。
“李小姐。”楚風雲頷首,保持著一個絕對安全的社交距離。
“在等一個很重要的電話?”李書涵問道,她的目光彷彿能穿透夜色,直抵人心。
楚風雲瞳孔微縮。
她知道!
“還好,工作上的事,順其自然。”他回答得滴水不漏。
李書涵笑了,那笑容很淡,卻帶著洞穿一切的力量。
“順其自然?”
她向前走了半步,聲音壓低,卻字字清晰。
“你遞上去那份關於社會風險點的報告,我看過。”
“寫得很好,也很危險。”
楚風雲的後背,瞬間掠過一絲寒意。
那份報告是絕密,直呈李國華副書記案頭。
她怎麼可能看過?她到底是誰?!
“尤其是關於臨江市清源縣的部分,”李書涵的語氣變得玩味,“你好像只寫了三點,是不是忘了甚麼?”
這句話,與那日李國華在小會議室裡的問題,如出一轍!
楚風雲的呼吸,有那麼一瞬,幾乎停滯。
“李小姐,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不,你明白。”李書涵看著他,眼神銳利,“你是一把好刀,但刀太快,容易傷到自己,也容易被別人當成刀來使。”
她說完,不再看他,轉身走向不遠處一輛靜靜等待的黑色奧迪A4。
司機早已恭敬地為她拉開車門。
車門關上前,她最後一句話飄了過來。
“記住,在靴子落地之前,別做任何多餘的事。”
“尤其是,關於清源縣。”
黑色的轎車無聲地滑入夜色,消失在道路盡頭。
楚風雲獨自站在清冷的路燈下,很久沒有動。
他緩緩攤開手心,一層細密的冷汗。
這個女人,不是甚麼燈塔。
她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圍繞在權力核心的深海!
她今天不是來提醒他,而是來警告他。
警告他這顆剛剛冒頭的棋子,不要亂動,不要打亂了棋盤上,另一場他根本看不懂的對局。
清源縣,果然比他想象的,還要複雜一萬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