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墟之中，萬界之門轟然關閉。
封印重啟的那一瞬間，整座天墟都在劇烈震顫。無數天魔的殘肢斷臂從虛空中墜落，墨黑的魔血灑滿混沌，又被空間亂流絞成虛無。
塵葉站在原地。
他手中空空。
鎮界劍已歸位，劍身嵌入萬界之門正中央那道劍痕之中，灰濛濛的光芒如潮水般擴散，將門扉上所有裂紋盡數覆蓋。
封印成了。
三十息。
他擋住了。
——
然後他倒下。
——
“塵葉！”
蘇星瑤第一個衝上前。
她接住那道墜落的身影，觸手之處，一片冰涼。
塵葉的雙眼緊閉，面色蒼白如紙。他的修為在瘋狂跌落——從金仙六層初期，到五層巔峰，五層後期，五層中期，五層初期——
四層巔峰。
四層後期。
四層中期。
四層初期。
三層巔峰。
——
“停下！快停下！”蘇星瑤失聲喊道。
但跌落沒有停。
金仙三層後期。
三層中期。
三層初期。
二層巔峰。
——
“他的道果……”周遠山站在一旁，聲音發顫，“道果碎了。”
道果碎。
修為散。
輕則跌落凡人，重則魂飛魄散。
——
季明軒衝過來，一掌按在塵葉丹田處。
太虛仙宗的“續命訣”全力運轉，精純的法力瘋狂渡入塵葉體內。
但那法力進去，便如泥牛入海，沒有激起半點漣漪。
塵葉的丹田，已經空了。
星辰道種靜靜懸浮其中，表面的十三道四色紋路黯淡無光，如風中殘燭。
它在護著他的最後一口氣。
但也只是最後一口氣。
——
柳雲洲站在一旁，臉色鐵青。
他看著這個金仙四層後期的年輕人，看著他躺在地上生死不知，看著他燃燒自己擋了三十息——
他忽然想起三日前，自己在天樞殿上說的那句話：
“金仙四層後期，也配與我等同列議事？”
此刻這句話，像一記耳光，狠狠扇在他臉上。
他蹲下身。
伸手。
探向塵葉的眉心。
三息後，他收回手。
“神魂……”他聲音乾澀，“正在消散。”
——
所有人沉默了。
神魂消散。
那就是真的要死了。
三萬年前，天衍星主封印萬界之門後，也是道果崩碎，神魂消散。
一模一樣。
——
蘇星瑤低頭，看著懷中這個認識不到一月的年輕人。
她想起第一次見到他時，他在蒼瀾洲星辰法會上，以金仙三層初期的修為，接了她三劍。
她想起他說“星宿海，等你”時，那雙平靜如古井的眼睛。
她想起第七峰上，那個白衣女子站在他身側，一起看星星的模樣。
她忽然很難過。
不是為自己。
是為那個還在等他的女子。
——
“星語石……”她喃喃道。
她想起塵葉每次戰鬥前後，都會取出那枚小小的石頭，注入法力。
對面會傳來一個女子的聲音，很輕，很柔，帶著一絲緊張：
“塵葉道兄？”
然後他說：“尚可。”
然後對面輕輕“嗯”一聲。
她知道那是誰。
紫瓔。
紫微星宮的遺脈，那個為他沏了無數盞涼茶的女子。
她伸手，從塵葉懷中取出那枚星語石。
石中微光，已暗到幾乎看不見。
但她還是注入一縷法力。
三息後，對面傳來紫瓔的聲音：
“塵葉道兄？”
她的聲音比往常更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今日……順利嗎？”
——
蘇星瑤沉默。
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紫瓔等了三息。
沒有回應。
她又等了三息。
還是沒有。
然後她的聲音再次響起，更輕了：
“塵葉道兄？”
“你……在嗎？”
——
蘇星瑤握著星語石的手，微微顫抖。
她深吸一口氣。
開口：
“我是蘇星瑤。”
——
對面沉默。
很久。
然後紫瓔的聲音響起，平靜得可怕：
“他怎麼了？”
——
蘇星瑤道：
“道果碎了。”
“神魂正在消散。”
——
對面再次沉默。
這一次沉默了很久。
久到蘇星瑤以為那邊已經斷了聯絡。
然後紫瓔的聲音再次響起：
“能撐多久？”
蘇星瑤看向季明軒。
季明軒探了探塵葉的眉心。
“最多……”他聲音沙啞，“三日。”
——
對面沒有聲音。
但蘇星瑤聽見了，星語石那頭，有甚麼東西落在地上。
瓷器碎裂的聲音。
茶盞。
——
三息後，紫瓔的聲音再次響起：
“他在哪裡？”
蘇星瑤道：“天墟，天衍殿前。”
紫瓔道：“好。”
然後星語石暗了下去。
——
中洲，星宿海第七峰。
林霜獨坐窗前。
她已在窗前坐了七日。
寒魄劍橫置膝前，劍身上那兩道裂紋旁，已多了四道極淡的劍紋。
那是她每日溫養時留下的。
每一道，都是一天。
每一天，她都在等他回來。
——
忽然，她腰間的寒魄劍微微一顫。
劍身上那四道劍紋，同時亮起！
她低頭。
看著劍。
劍在告訴她甚麼。
她聽不懂。
但她感應到了。
三萬裡外，那柄名為霜華的劍，劍格上的霜花紋——
正在熄滅。
——
林霜起身。
她握著寒魄劍，推開門。
青霜真人站在門外，正要放下今日的靈茶。
見她出來，他怔住了。
“小姐？”
林霜看著他。
“青霜長老。”
“弟子在。”
“跨洲傳送陣，還能用嗎？”
青霜真人一怔。
“小姐要去何處？”
林霜道：
“天洲。”
——
青霜真人臉色變了。
“小姐，天洲距此橫跨三洲海域，傳送陣需中轉三次——”
“我知道。”林霜打斷他。
她從懷中取出那枚冰藍玉符。
玉符中，還剩一千五百靈石。
夠她單程。
不夠回來。
但她沒有猶豫。
她只是說：
“他在那裡。”
——
青霜真人看著她。
看著這個劍心未愈、百年之內修為難有寸進的女子。
看著她握著那柄劍身有裂紋的寒魄。
看著她眼中——
從未有過的決絕。
他輕輕嘆了口氣。
“老奴陪小姐去。”
林霜搖頭。
“不必。”
“你留下。”
“若我回不來——”
她頓了頓。
“告訴父親，女兒不孝。”
——
她轉身。
向傳送陣走去。
白衣如雪，青絲如瀑。
她沒有回頭。
——
蒼瀾洲，雲閣。
紫璵握著那枚星語石，站在原地。
茶盞碎在她腳邊，靈茶濺溼了她的裙角。
她沒有低頭去看。
她只是握著那枚小小的石頭，一遍遍看著上面那行字：
“道果碎了。”
“神魂正在消散。”
“最多三日。”
——
星漪從樓上下來。
她看到紫瓔的臉色，腳步頓住。
“怎麼了？”
紫瓔沒有回答。
她只是將星語石遞給她。
星漪神識探入。
三息後，她的臉色也變得蒼白如紙。
雲霞從煉丹房出來。
碧姬從演武場回來。
四女聚在廳中。
沉默。
——
然後紫瓔開口：
“我要去天洲。”
星漪道：“我也去。”
雲霞道：“雲霞宗有小傳送陣，可直達中洲邊境。”
碧姬抱著盾牌，悶聲道：“我跟著你們。”
——
紫瓔看著她。
“荒古遺族祖地距此三百萬裡，你不回去？”
碧姬搖頭。
“他答應過我，三年後回來。”
“現在才一個月。”
她頓了頓。
“他說話不算話。”
“我要去問他。”
——
四女對視。
沒有人再說廢話。
她們轉身。
向外走去。
——
天洲，天墟入口。
蘇星瑤等人護著塵葉從天墟中撤出。
他的氣息越來越弱，金仙二層初期——一層巔峰——真仙九層——八層——
修為跌落的速度，越來越快。
照此速度，不出三個時辰，他便要跌落金仙。
然後是真仙。
然後是凡人。
然後是……
——
“把他放下來。”一道蒼老的聲音響起。
玄真子從天而降。
她看著塵葉，看著他那張蒼白如紙的臉，看著丹田處那枚黯淡的星辰道種。
她沉默三息。
然後她抬手。
一枚紫金色的丹藥，從她袖中飛出。
丹藥只有拇指大小，通體紫金流轉，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威壓。
“星宿海鎮宗至寶——‘續命金丹’。”蘇星瑤失聲道。
玄真子點頭。
“此丹可續命七日。”
“七日之內，若無法修復道果——”
她沒有說下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
七日之後，便是盡頭。
——
丹藥沒入塵葉口中。
三息後，他的氣息穩定下來。
修為停在真仙九層巔峰。
不再跌落。
但也無法回升。
——
玄真子看著他。
“七日。”她輕聲道。
“這是他最後的時限。”
——
星宿海第七峰。
林霜踏入傳送陣時，手中的寒魄劍驟然亮起！
那光芒極盛，盛到刺目！
劍身上那六道劍紋，同時燃燒起來！
她低頭。
看著劍。
劍在告訴她——
他醒了。
他在等她。
——
她抬眸。
看向傳送陣外的天穹。
那裡，一道冰藍流光正破空而來！
那流光越來越近，越來越快——
是劍光。
四道劍光。
從蒼瀾洲的方向。
——
四道身影落在第七峰頂。
紫瓔、星漪、雲霞、碧姬。
四女看著眼前這道白衣身影，看著這個素未謀面、卻早已知道名字的女子。
林霜也看著她們。
五女相對。
沉默三息。
然後紫瓔開口：
“他在哪裡？”
——
林霜道：
“天洲。”
“天墟。”
“只剩七日。”
——
紫瓔點頭。
“傳送陣，還能用嗎？”
林霜取出那枚冰藍玉符。
玉符中，還剩一千五百靈石。
夠一個人單程。
不夠五個人。
——
紫瓔從懷中取出一枚儲物戒。
戒中，有三千上品靈石。
那是她變賣了紫微星宮最後幾件遺物換來的。
星漪取出一枚星核。
“星靈族特產的‘星核精魄’，一枚可抵五百上品靈石。”
雲霞取出三瓶丹藥。
“雲紋續命丹，市價三百靈石一瓶。”
碧姬抱著盾牌，悶聲道：
“我沒甚麼值錢的。”
“但我能打。”
——
五女湊在一起。
靈石、星核、丹藥、法寶——
堆成一小堆。
夠了。
夠五個人往返一次。
——
林霜看著她們。
紫瓔也看著她。
“走吧。”紫瓔道。
林霜點頭。
五道身影，同時踏入傳送陣。
——
銀色漩渦轟然洞開。
五女消失在光芒之中。
——
天洲，星宿海東城別院。
塵葉躺在靜室之中。
霜華劍橫置他身側，劍格上那朵霜花紋，已黯淡到幾乎看不見。
但他還有意識。
很微弱。
但還有。
他聽見門外有腳步聲。
很多人的腳步聲。
然後門被推開。
五道身影，同時出現在門口。
紫瓔、星漪、雲霞、碧姬——
還有林霜。
五女站在門口，看著榻上那個面色蒼白的人。
看著他身側那柄黯淡的劍。
看著他緩緩睜開眼。
看著她們。
——
他嘴唇動了動。
沒有聲音。
但林霜看懂了。
他在說：
“你們來了。”
——
紫瓔上前一步。
她手中，捧著一盞茶。
茶還是熱的。
一路從蒼瀾洲，用靈力溫著。
她將茶盞放在他枕邊。
“涼了就不好喝了。”她輕聲道。
——
塵葉看著她。
然後他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淺，淺得像風中的燭火。
但他在笑。
下章預告：五女齊至，七日之限。塵葉道果碎裂，修為跌落真仙。星宿海傾全宗之力搜尋修復道果之法，卻遍尋無果。第七日黃昏，林霜獨坐榻前，握著那柄黯淡的霜華劍。她忽然想起萬劍閣古籍中記載的一道禁忌秘法——以劍心為引，以身為祭，可重塑他人道果。下一章，《劍心為引身作祭，霜華重燃續道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