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在維度夾縫中航行。
窗外沒有星辰,沒有星雲,沒有任何熟悉的宇宙景觀。只有一片永恆的、流動的灰白色光暈,如同置身於某種巨大生物的內臟管道之中,被緩慢地推向未知的深處。
那是“維度夾縫”特有的景象——介於現實與靈能之間,物質與意識交融,過去與未來重疊的混沌地帶。
曦站在觀察窗前,望著那片灰白色的光流發呆。
映站在他身邊,一如既往地握著他的手。希望站在他們身後半步,一隻手搭在曦的肩上。
三個少年,三雙一模一樣的透明眼眸,倒映著窗外那片永恆的灰白。
“還有多久?”曦輕聲問。
“大約四小時。”艾莉西亞的聲音從控制檯方向傳來,“方舟正在加速。維度夾縫中的時間流速不穩定,但導航系統已經鎖定了迦娜核心的能量特徵,不會偏離航線。”
四小時。
曦默默地數著這個數字。
四小時後,他們將抵達那個地方。
那個他和映,和希望,可能再也回不來的地方。
映似乎感知到了他的情緒。那隻冰涼的手,輕輕握緊了一些。
“哥哥……不怕。”映說,聲音生澀卻認真,“映……陪著。”
曦低頭看著映。
這個剛剛學會說話、剛剛學會感受溫度、剛剛開始擁有“自我”的弟弟,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試圖安慰他。
他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
但他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他只是握緊了映的手,輕聲說:“嗯,哥哥不怕。”
希望沒有說話。她只是將搭在曦肩上的手,輕輕收緊了一些。
足夠了。
這三個孩子之間,不需要太多語言。
蘇逸從艙室另一側走來,停在曦身邊。
他沒有說話,只是和曦並肩站著,望著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光流。
很久以前,在永寂凍原的冰窟深處,他也是這樣站在曦身邊,面對著未知的黑暗和兇險。
那時候的曦,還在恐懼地問“我是不是怪物”。
那時候的他,還不知道自己會為了這個孩子,走這麼遠的路。
“蘇逸。”曦忽然開口。
“嗯?”
“謝謝你。”
蘇逸沉默了兩秒。
“謝甚麼?”
“謝謝你沒有把我丟下。”曦說,聲音很輕,卻很清晰,“在永寂凍原的時候,你本可以不管我的。帶著我,只會拖累你們。”
蘇逸轉過頭,看著曦。
那雙透明的眼眸中,此刻沒有恐懼,沒有迷茫,只有一種平靜的、彷彿早已想通了甚麼的光芒。
“你不是拖累。”蘇逸說。
“從一開始就不是。”
曦的嘴角,微微揚起一個弧度。
那是他第一次,在蘇逸面前笑。
不是感激的笑,不是勉強的笑,而是真正發自內心的、如同終於找到了答案般的笑。
“嗯。”他說,“我知道了。”
蘇逸看著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孩子,真的長大了。
從那個蜷縮在冰窟深處的恐懼少年,到此刻站在方舟觀察窗前、準備赴死的“鑰匙”。
他不知道該欣慰,還是該悲傷。
他只知道,無論四小時後發生甚麼,他都會站在曦身邊。
就像從永寂凍原開始,一直做的那樣。
薇拉從艙室另一側走過來,站在蘇逸身邊。
她看著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光流,沉默了幾秒,然後忽然開口:
“蘇逸,如果這次能活著回去——”
她頓了頓。
“我想請你喝酒。”
蘇逸微微一怔,轉頭看向她。
薇拉的臉上,難得地浮現出一絲不自然的神色。
“別誤會,就是普通的酒。”她補充道,“我老家有一種自釀的果酒,用沙漠邊緣的仙人掌果釀的,味道很衝,但後勁不大。我一直想找個人一起喝,但一直沒找到合適的人。”
蘇逸沉默了兩秒。
“……好。”他說,“如果活著回去,我陪你喝。”
薇拉的嘴角,揚起一個不易察覺的弧度。
“那就說定了。”
阿倫靠在艙壁邊,看著這一幕,咧嘴笑了笑。
“薇拉姐,你請蘇逸喝酒,不請我啊?”
薇拉瞥了他一眼:“你先把傷養好再說。喝酒是成年人的事。”
阿倫誇張地捂住胸口:“扎心了,薇拉姐。我也二十多了好嗎?”
“二十多?在我眼裡你就是個毛頭小子。”
“這話說的,你也沒比我大幾歲……”
兩人的拌嘴,讓艙室裡的氣氛稍微輕鬆了一些。
伊萊恩博士坐在角落,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她的手中,握著一個小小的資料板。那上面記錄著方舟核心傳輸給她的、關於“源初程式碼”和“虛無之潮”的海量資料。
作為學者,這些東西本該是她一生夢寐以求的寶藏。
但此刻,她的目光,卻落在曦、映、希望三個少年身上。
落在他們緊緊相握的手上。
落在他們望向窗外的平靜側臉上。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剛成為研究員時,導師說過的一句話:
“科學的盡頭,不是資料,不是公式,不是任何可以量化的東西。”
“是人。”
她合上資料板,將它放在一邊。
然後,她站起身,走到曦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肩。
“孩子。”她說,聲音有些沙啞,“無論四小時後發生甚麼,你都要記住——”
“你是我見過的最勇敢的人。”
曦抬起頭,看著她。
伊萊恩博士的眼眶有些發紅,但她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她只是笑了笑,那笑容裡,有學者的尊嚴,也有長輩的溫柔。
“我以認識你為榮。”
艾莉西亞從控制檯前站起身,走向觀察窗。
她站在三個孩子身後,望著窗外那片越來越亮的灰白色光流。
“快到了。”她說。
眾人心中一凜。
窗外的灰白色光流,正在迅速變亮、變濃。無數光影畫面如同瀑布般從窗外掠過——燃燒的恆星、崩塌的空間站、荒蕪的星球地表、以及無數他們從未見過的、無法理解的異域景象。
維度夾縫的盡頭,正在飛速逼近。
方舟的船身開始輕微震顫,那是進入高濃度能量區域時的正常反應。
“所有人,做好衝擊準備。”艾莉西亞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但那平靜中,藏著誰都能聽出的緊繃,“三分鐘後,方舟將脫離維度夾縫,進入迦娜核心的‘意識領域’。那裡沒有物理規則,只有純粹的靈能風暴。方舟的防護罩只能維持十五分鐘。”
“十五分鐘後,我們必須完成‘源初程式碼’的提取,否則——”
她的話沒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
否則,他們會被迦娜的靈能風暴徹底吞噬,連存在本身都會被抹去。
曦深吸一口氣。
他看向映,看向希望。
三個少年,三雙一模一樣的透明眼眸,在虛空中相遇。
“準備好了嗎?”曦問。
映點了點頭。
希望也點了點頭。
三隻手,再次疊在一起。
三道刻痕——曦的淡金與銀白,映的純白與淡金,希望的純粹銀色——在同一瞬間,爆發出共振!
那透明色的光芒,再次浮現,比在因果之海上時更加明亮、更加穩定。
它如同一盞明燈,在即將到來的靈能風暴中,為他們照亮前路。
蘇逸站在曦身後,手按在“凜冬聖裁”的劍柄上。
薇拉檢查著最後的彈藥。
阿倫咬緊牙關,握緊了槍。
伊萊恩博士緊緊抓著資料板,彷彿那是她最後的依靠。
艾莉西亞站在控制檯前,雙手按在那顆最大的晶體上。
她的目光,穿透窗外的灰白光流,望向那即將出現的、承載著迦娜本體的核心。
三百年的等待,三百年的守望,三百年的孤獨。
此刻,終於走到了盡頭。
她的眼角,滑落一滴眼淚。
但那眼淚中,沒有悲傷。
只有釋然。
方舟劇烈一震。
窗外的灰白光流,驟然破碎!
一片全新的虛空,在眾人眼前展開——
那是一片無邊無際的、由純粹暗藍色光芒構築的“海洋”。
海洋中,懸浮著無數巨大的、緩慢旋轉的晶體。
每一塊晶體內部,都封存著一段古影文明的記憶——繁榮的城市、先進的科技、輝煌的文明、以及最終的崩塌與毀滅。
海洋的中央,懸浮著一顆巨大無比的、如同心臟般的暗藍色核心。
核心表面,密密麻麻地佈滿了跳動的血管狀紋路。每一次脈動,都會釋放出海嘯般的能量波紋,席捲整片虛空。
核心的正中央,有一道裂痕。
裂痕邊緣,閃爍著極其微弱的、淡金色的光芒。
那是“源初程式碼”被封印的地方。
也是他們此行的目標。
但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無法從那顆核心上移開。
因為在核心的表面,緩緩浮現出了一張“臉”。
那張臉,與之前在殘骸集市地下見過的冠冕面孔一模一樣。
冰冷、空洞、沒有感情。
卻又透著某種令人心悸的……熟悉感。
那張臉的“目光”,越過無盡虛空,落在方舟上。
落在三個並肩而立的少年身上。
一個聲音,在所有人意識中同時響起:
“你們來了。”
“背叛者的……孩子們。”
迦娜,醒了。
“你們來了。”
那個聲音沒有憤怒,沒有驚訝,甚至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只有一種冰冷的、如同陳述事實般的平靜。
彷彿祂早已預見了這一刻。
曦站在觀察窗前,與那張巨大的暗藍色面孔對視。
他眉心的門形印記,正在微微發光。
那光芒,與迦娜核心裂痕處的淡金色微光,形成了某種奇異的共鳴。
“你知道我們會來。”曦說。不是問句,是陳述。
“從你們進入‘鏡子世界’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了。” 迦娜的聲音依舊平靜,“你們的每一步,都在我的‘預見’之中。”
“那你為甚麼不阻止我們?”希望開口。
“因為……” 迦娜頓了頓,那張暗藍色的面孔上,第一次浮現出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變化——“我在等。”
“等甚麼?”
“等你們,做出選擇。”
眾人的心中同時一凜。
“赫利俄斯以為,他創造的‘鑰匙’可以開啟‘源初程式碼’的封印,可以逆轉‘虛無之潮’,可以拯救他珍視的一切。” 迦娜的聲音,依舊平靜,卻開始透出一種奇異的、如同嘆息般的迴響,“但他錯了。”
“‘源初程式碼’不是武器,不是工具,不是任何可以被‘使用’的東西。”
“它是……‘門’。”
“通往‘彼岸’的門。”
“但‘門’只能由‘自願’的靈魂開啟。”
“不是被使命驅使,不是被責任綁架,不是被任何外界力量強迫。”
“而是——”
祂的目光,落在曦、映、希望三人身上。
“自己選擇,是否要成為‘鑰匙’。”
“自己選擇,是否要開啟那扇門。”
“自己選擇,是否要……”
祂停頓了極其漫長的一秒。
“……犧牲。”
整片暗藍色的海洋,陷入了死寂。
曦站在觀察窗前,望著那張巨大的面孔。
他忽然明白了。
迦娜不是在阻止他們。
迦娜是在……等待他們。
等待他們真正做出選擇。
不是作為“鑰匙”。
不是作為“工具”。
不是作為“赫利俄斯的孩子”。
而是作為——
他們自己。
他轉過頭,看向映,看向希望。
兩個弟弟妹妹,同樣看著他。
三雙一模一樣的透明眼眸,在虛空中相遇。
然後,曦笑了。
那笑容中,沒有恐懼,沒有悲傷,只有一種終於抵達終點般的平靜。
他轉過身,面向迦娜。
“我們選好了。”他說。
迦娜沒有說話。
只是那張暗藍色的面孔上,緩緩浮現出一個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弧度。
那弧度,不知是笑,還是嘆息。
方舟的防護罩,開始劇烈閃爍。
十五分鐘。
倒計時,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