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點嘛。”
周德勝端起茶杯,輕輕吹散水面的浮葉,語調依舊溫和。
“文博同志,華源這塊招牌確實亮,但這頭巨無霸入場,可從來不是搞慈善的。”
“據我瞭解到的資訊顯示,賀堅在圈子裡有個外號,叫推土機。”
“華源之前在西林和東江落地過幾個大專案,操作手法如出一轍。”
“零地價拿地,地方全額墊資搞基建拉電網,連後期的生態修復都要地方財政兜底。”
“利潤源源不斷輸送回北京總部。”
“地方政府最後非但連點油星子刮不到,還得背上一筆爛賬。”
周德勝放下茶杯,手指習慣性地推了推金絲鏡框。
“馬蘭山氣田儲量驚人,賀堅開出的條件只會更苛刻。”
“這不是一塊肥肉,這是包著糖衣的燙手山芋。”
“孫連城接了過去。”
“他如果為了迎合華源低頭簽了城下之盟。”
“出賣呂州核心利益的帽子,他就戴實了。”
“日後一旦上面追查,市委隨時可以追究他盲目引進、損公肥私的責任。”
“餘書記現在把權全部放給他,就是給他騰地方,讓他自己走上這顆地雷。”
陳文博靠在沙發背上,手指不自覺地將那根黃鶴樓揉成了一團。
“至於第三點。”
周德勝微微一笑。
“也是餘書記為甚麼絕不干涉他安排接待的原因。”
“文博你想想,要是賀堅真的因為吃了五十塊錢的自助餐。”
“因為沒見到警車開道、紅毯鋪地,覺得被呂州市委市政府羞辱了。”
“當場掀了桌子,轉頭就走呢?”
辦公室裡只剩下飲水機加熱的微弱鳴音。
陳文博手一鬆,揉爛的香菸掉在地毯上。
“那華源撤資的責任……”
“全在他孫連城一個人身上。”周德勝替他補完了後半句。
“百億投資泡湯,因為他剛愎自用、怠慢投資商。”
“省委原本指望他挑大樑的領導,會對他的執政能力打上一個巨大的問號。”
“呂州市那些指望氣田專案脫貧的老百姓,會把他罵個狗血淋頭。”
周德勝的聲音平穩得像是在唸會議檔案。
“更要命的是。”
“一旦他在馬蘭山專案上威信掃地。”
“他前段時間強壓下去的呂鋼改制計劃,還有月牙湖汙染治理方案。”
“馬上就會遭到下面全方位的反彈。”
“沒人會再聽一個搞砸了百億專案的市長指揮。”
陳文博跌坐在沙發裡,視線僵硬地移向大案後的餘樂天。
這位平日裡不聲不響的一把手,依舊看著窗外,連姿勢都沒變過。
不用下檔案。
不用在常委會上拍桌子爭吵。
只要孫連城在招待所安排了那頓幾十塊錢的工作餐,結局就已經註定。
餘樂天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水。
“既然孫市長胸有成竹。”
“我們市委就要做好後勤保障,絕不拖他的後腿。”
“傳我的話下去。”
“接待華源的一切事宜,所有人無條件配合政府辦的安排。”
“這場戲,就讓孫市長放開手腳,在臺上好好唱完。”
……
兩天後。
上午十點。
呂州市界高速收費站。
三輛掛著京牌的黑色考斯特,在兩輛越野車的護衛下駛出ETC通道。
最前方的頭車裡,省發改委主任羅建華正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中間的二號車廂內,華源集團常務副總賀堅正在翻看手裡的簡報。
旁邊的高管壓低聲音彙報行程。
“賀總,前面就是呂州地界了。”
“咱們這次先飛京州拜會了省委領導,現在又有省發改委羅主任親自跟車陪同。”
“省裡對馬蘭山專案的重視程度,可以說是空前的。”
賀堅視線沒離開簡報,隨意應了一聲。
高管看向前方擋風玻璃外:“按規矩,省裡的一號工程,地方黨政一把手現在肯定帶著班子在收費站列隊歡迎了。待會兒您下去握個手,拍幾張照,我們直接去國賓館。”
話音剛落。
車隊減速,緩緩停在了收費站外側的空地上。
前方沒有閃爍警燈的開道車。
沒有紅地毯,也沒有長槍短炮的媒體記者。
只有兩輛落了一層灰的別克GL8停在路邊。
幾個夾著公文包的中年人站在車旁,正拿紙巾不斷擦著額頭的汗。
車廂內瞬間安靜下來。
賀堅合上簡報,抬眼看向窗外。
他在全國各地跑專案,所到之處皆是最高規格。
現在到了呂州,別說市委書記,連個副市長的影子都沒看見。
車外,呂州招商局局長硬著頭皮走到二號考斯特門旁。
他舉起手,敲了敲車門。
車門沒開。
玻璃降下了一道兩指寬的縫隙。
“賀總您好,我是呂州招商局……”
局長一句話還沒說完。
車窗玻璃發出極其微弱的電機聲,開始緩緩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