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德明拿著火機的手停在半空。
他收回手,點燃了自己嘴裡的煙。
青藍色的煙霧立刻被強風扯碎。
“孫市長請指教。”
孫連城伸手在滿是灰塵的石質護欄上拍了兩下,拍起一陣微末的塵土。
“上午在會議室,你代表北國重工死咬著一條,絕不讓任何媒體參與報道。”
“劉建國跟你急,是因為他覺得你搶了市政府在老百姓面前露臉的政績。”
“但我答應得很痛快。”
孫連城語氣平緩,不帶任何情緒。
“你想不想知道,我為甚麼連考慮都沒考慮就答應了?”
韓德明抽菸的動作微頓。
他轉過頭,看著孫連城,眼角的皺紋隨著笑容擠在一起。
“孫市長做事有大局觀,自然不看重報紙電視上那點虛名。”
“你不用給我戴這種高帽子。”孫連城直接打斷了他。
他的聲音在風中變得冷硬。
“你不讓媒體介入,不留官方影像資料,壓死所有外界的新聞出口。”
“根本不是為了低調。”
“你們北國重工,是在給自己留退路。”
韓德明夾著煙的手放了下去,嘴角的笑容一點點收斂。
戒備之色從眼底升起。
孫連城繼續往外甩出底牌。
“我們今天下午籤的,僅僅是一份三十五億的重組框架協議。”
“在法律界定上,框架協議有太多可以扯皮的操作空間。”
“如果今天大肆宣傳,全省皆知,那就是板上釘釘的既定事實。”
“將來你們要是反悔撤資,不僅會被整個業界唾棄,還會惹怒省委高層,背上極大的政治風險。”
孫連城往前走了一步,逼近韓德明。
“可如果沒有媒體報道呢?”
“外界根本不知道今天發生過甚麼。”
“接下來的幾個月,只要你們北國重工的評估部門找個隨便甚麼藉口,隨時可以無限期拖延打款進度。”
“甚至撕毀協議拍屁股走人。”
“因為訊息沒走漏,你們不需要付出任何信譽成本,進退自如。”
“最後把那個千瘡百孔的爛攤子,重新扔回給我孫連城。”
頂樓的風颳得更猛了。
孫連城的西裝下襬獵獵作響。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韓德明。
“這三十五億,對你們來說也是大出血。”
“你們願意掏這個錢,賭的根本不是呂鋼現在那幾條生鏽的舊產線。”
“你們賭的,是我們呂州馬蘭山即將開採的巨型天然氣田!”
孫連城伸出一根手指,用力敲打著粗糙的欄杆。
“氣田出水,需要海量的特種輸氣管道。你們就能就地投產,賺他個盆滿缽滿。”
“如果氣田專案出現意外,被上面壓死或者擱置不用。”
“你們北國重工就會立刻利用今天爭取來的‘無報道’的掩護,連夜撤資跑路。”
“你們商人,是不見兔子不撒鷹。”
孫連城把話徹底挑明。
“我說得對嗎,韓總?”
露臺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工業區特有的金屬粉塵味在兩人之間瀰漫。
韓德明沉默了足足十幾秒。
隨後,他突然大笑了起來。
笑聲中沒有尷尬,反而帶著一種徹底的釋然。
他將手裡的菸頭狠狠按滅在垃圾桶上的石英砂裡,用鞋底碾了碾。
“孫市長,我韓某人服了。”
韓德明雙手合十,搓了搓被風吹涼的指骨。
“來呂州之前,總部董事會那幫老傢伙告訴我,地方上的官員大多滿嘴跑火車,只會講些假大空的官話。”
“他們下了死命令,讓我務必在這份協議裡留好安全閘,隨時準備跳車逃生。”
“我自認為做得滴水不漏,沒想到,底褲早就被您看穿了。”
被當面撕破偽裝,韓德明索性敞開了天窗說亮話。
既然大家都把賬算到了骨頭裡,就沒必要再演戲了。
“您說得全對。”
韓德明雙手抓著欄杆,直視孫連城。
“資金的進場速度,完全取決於馬蘭山氣田的立項進度。”
“想要新呂鋼的特種管材產線破土動工,氣田就必須真正落地出水。”
“這也是我今天最後亮給您的底牌。”
韓德明轉過身,背靠著欄杆。
“孫市長,我今天交這個底,不是為了要挾呂州市政府。”
“而是因為接下來的局面,我們北國重工,根本幫不上半點忙。”
韓德明的聲音逐漸變得沉重。
“天然氣田,那是國家壟斷的能源戰略儲備。”
“打款的速度不在我,而在掌控開採權的華源集團。”
“最遲後天,華源集團的考察團就會抵達呂州。”
聽到這裡,孫連城依然面色平淡。
華源集團要派人來勘探,這是走流程的必經之路。
但他看出了韓德明眼中的忌憚。
“華源來勘探投資,對呂州是利好。何來死局一說?”孫連城問。
“我找了內部的高層朋友,拿到了這次帶隊官員的名單。”
韓德明嚥了口唾沫,語氣中透著極強的壓迫感。
“這次帶隊的,是華源集團常務副總,賀堅。”
這個名字一出,氣氛頓時有些沉悶。
孫連城對能源系統的人事並不熟悉,但他沒有打斷,等待著下文。
“孫市長可能不瞭解這號人物。”
“在整個國內能源圈子裡,賀堅有個誰聽了都發怵的外號。”
韓德明壓低了聲音。
“推土機。”
“推土機?”
“對,一臺六親不認、碾碎一切的推土機。”
韓德明快速解釋。
“華源集團是副部級央企巨頭。掌握著全國八成以上的核心油氣審批大權。”
“賀堅這種級別的人物下到地方,那都是省部級領導親自作陪的排場。”
“他們根本不需要求著地方政府。”
“反而需要你們呂州市委班子,像供著祖宗一樣供著他。”
韓德明雙手比劃了一下。
“前年,他們在西北某省搞大型頁岩氣開發。當地市委書記親自去機場迎接。”
“結果賀堅連飯都沒吃,在車上張口就要地方政府全額出資修建兩條運力專線公路,外加免除整個專案所有的附著稅費。”
“當地班子覺得條件太苛刻,在談判桌上稍微多說了幾句。”
“你猜怎麼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