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敲擊了兩下。
“你的精力,必須立刻轉回來。”
“呂鋼改制和呂煤氣田的歷史遺留問題,才是呂州真正的核心雷區,也是下一步地方經濟跨越的底盤。”
沙瑞金加重了語氣,“近期,會有幾家大型央企的代表,在省發改委同志的帶領下到呂州實地考察。”
沙瑞金盯著孫連城:“他們不是來旅遊的。你需要以最快的速度,拿出一套既能堵住國有資產流失漏洞,
又能吸引央企實質性進駐的合作方案。能不能啃下這塊硬骨頭,全看你這個代市長的本事。”
這是一張必須拿下的軍令狀。
“明白,我回去馬上著手準備呂鋼呂煤的重組方案。”孫連城立刻表態。
談話結束。
走出省委書記辦公室的大門時,走廊的冷氣一吹,孫連城才發現自己襯衫的後背已經滲出一層冷汗。
伴君如伴虎。
沙瑞金這套連環施壓,稍有不慎,自己今天就得灰溜溜滾回清水衙門繼續看星星。
孫連城平復了一下呼吸,走到外間的秘書室。
小白正坐在電腦前整理行程表。
孫連城走過去,在小白的辦公桌邊緣輕輕叩了兩下,壓低聲音:“白處長,今天多謝。晚上下班要是沒別的安排,咱們聚聚,便飯。”
小白停下手裡的動作,抬頭看著孫連城,心領神會地笑了一下。
能從沙瑞金的怒火中全身而退,還能接下央企考察這種級別的新任務,這位孫市長,算是真正在漢東省委核心圈站穩腳跟了。
小白沒有直接拒絕,推了推眼鏡框:“最近領導這邊的日程排得很滿。過陣子週末不加班的話,咱們再聯絡。”
這就足夠了。
體制內的人情往來,有了由頭,這層關係網就算是搭上了。
走出省委大院,孫連城回頭看了一眼那棟灰白色的辦公大樓。月牙湖的局破了,但真正的風暴,呂鋼和呂煤的國企重組,才剛剛露出水面。
孫連城坐進奧迪專車後排,對前排司機吩咐:“回呂州。”
車輪捲起路邊的落葉,直奔高速路口。
孫連城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腦子裡已經開始盤算央企考察團的接待規格,以及那份關乎呂州幾十萬產業工人生計的改制草案。
這是一場只能贏不能輸的硬仗,他沒有退路。
……
風暴來得比所有人預料的都要猛烈。
省委調查組接二連三的行動,像三記重拳砸穿了呂州的天花板。
常務副市長龐國安雙規!市公安局長樂彬雙規!市國資委主任樓大明雙規!
從政府大院到公安局,從國資委到下屬國企,恐慌猶如瘟疫般在呂州官場極速蔓延。
處級以上幹部私下傳言,省紀委手裡握著一份多達幾十人的絕密名單。
昨天還在主席臺上作報告的領導,今天連人帶車就不見了蹤影。
各個要害部門的業務幾乎一夜之間陷入停擺,市政審批大廳的視窗前排起長龍,辦公室裡的幹部們卻三緘其口,連正常的簽字蓋章都推諉扯皮。
呂州本土派徹底慌了神。
這場恐慌背後,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精準推波助瀾。
餘樂天透過漢大幫在幹部群體中暗中散佈訊息:“調查組是來搞擴大化的,現在連正常的工作交往都要被扣上行賄受賄的帽子!”
與此同時,幾名呂州本土派的核心幹部連夜跑到了省城,敲開了常務副省長秦起立的家門。
面對老部下們的哭訴,秦起立端著茶杯,含糊其辭地嘆了口氣:
“當前最重要的還是穩定地方經濟大局嘛。省委統籌全域性,也不能連正常的工作交往都扣帽子。你們的困難,我會向沙書記如實反映的。”
這句話如同拿到了護身符。
呂州官場的流言得到了省委高層變相的印證。
這幾句話傳回呂州。
各大機關大院裡的碎紙機轉得更快了。
機器發熱發燙,後勤處不得不連夜向市裡緊急報批採購新裝置。
用行政癱瘓逼迫省委收網,這是餘樂天和秦起立打出的一張底牌。
省紀委辦公大樓。
會議室燈火通明。
田國富將一份整理好的呂州內部資訊簡報,用力砸在長桌上。
“看看底下的動靜!”
“抓了個龐國安,就有人想鳴金收兵,拿個常務副市長出來頂雷!”
“那些趴在呂煤和呂鋼身上吸血的利益集團,正藉著行政癱瘓的由頭,趁亂銷燬賬目!”
田國富拉開椅子坐下。
“馬上起草專項報告,直報沙書記。”
“聯絡省委組織部,從全省各地市抽調五十名精幹的後備幹部,隨時準備赴呂州掛職。”
“查實一個,帶走一個,後備幹部當場頂上!”
田國富手指點在桌面上,“誰敢拿癱瘓說事,我就砸誰的飯碗!”
兩日後。
漢東省委,常委擴大會議。
會議室面積很大,只有翻動紙張的沙沙聲。
高育良端坐著,低頭看著面前的筆記本。
餘樂天和秦起立交換了一個眼神。
秦起立清了清嗓子,身體前傾,準備發言丟擲“維穩經濟大局”的論調。
沙瑞金先動了。
他擰開黑色保溫杯的蓋子。
“關於呂州近期的工作,我在這裡定個調子。”
秦起立的話被硬生生堵在嗓子眼裡。
“我們黨內反腐,是治病救人。呂州的幹部不要有思想包袱。”
聽到這句,餘樂天繃緊的肩膀微微鬆弛下來。
沙瑞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隨後將杯子重重放下。
“但是!”
沙瑞金聲音字字千鈞。
“該查的人,一個不能少!”
“不該擴大的範圍,絕不擴大。”
沙瑞金環視全場,“前提只有一個。”
“每一筆貪腐的爛賬,都必須查得清清楚楚。誰想借著‘穩定經濟’的幌子,來干擾調查組辦案……”
沙瑞金的視線落在秦起立身上停留了一秒,隨後移開。
“省委絕不答應!”
話音落地。
會議室內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秦起立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喝也不是,放也不是。
高育良垂著眼皮,一言不發,安靜地翻過了筆記本的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