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局,找著一個。”
小周的筆尖點在螢幕紅圈上。
“長橋衝突爆發前三分鐘,這個號碼撥出十二秒。”
滑鼠快速拖動時間軸。
“從基站切換物理定位看,發信源的移動軌跡與劉大彪的警務通完全重合。”
程度靠過去盯著螢幕。
兩部手機裝在同一個人的兜裡,這就是鐵定的結論。
“撥出物件是誰?”
鍵盤敲擊聲密集響起。
小周追蹤著接收端的訊號節點。
“市局大院背後的小吃街巷口。”
小周抬起頭,眼神亮得灼人。
“樂局長的專車,平時最喜歡停在那兒躲陰涼。”
線索閉合了。
動手前,劉大彪直接聯絡了樂彬的專職司機。
程度並不滿足於此。
僅靠一個虛擬號和司機的短時通話,辦不死一個老謀深算的市局副局長。
樂彬能在官場摸爬滾打到今天,甩鍋給司機的劇本閉著眼睛都能寫出十個版本。
要辦,就把證據鏈徹徹底底鎖成死局。
“調劉大彪今天的全天軌跡。”程度扔掉紅藍鉛筆。
電子地圖迅速鋪開。
綠色軌跡線蜿蜒遊走。
“今早五點到七點,劉大彪的手機沒有任何通訊資料,基站定位全在盲區。”
平頭警員將監控抓拍放至全屏。
“但他那輛沒掛牌的老款黑色捷達,五點半進了城西‘皇朝洗浴中心’的後巷。”
時間跳動到六點十五分。
“車駛出後巷,直奔月牙湖案發現場。”
程度盯著那張低解析度的監控截圖。
去執行大規模流血衝突任務的人,清晨五點跑去洗浴中心,這在邏輯上根本說不通。
對付這種基層兵痞,程度熟諳他們的生存法則。
幹這種斷人財路、砸人飯碗的髒活,他們從不會把後背全部交給上級。
一旦事情鬧大,樂彬為了自保必然會將他們當壁虎尾巴切掉。
為了保住身家性命,劉大彪絕對會留一張底牌。
實打實的物理證據。
這種催命符,絕不能放家裡,更不敢帶在身上。
皇朝洗浴中心這種魚龍混雜、管理鬆散的場子,正是絕佳的藏匿點。
“走。”程度抓起桌上的車鑰匙。
“去洗浴中心。”
下午一點。
皇朝洗浴中心正門緊鎖。
程度帶著人繞進後巷。
液壓鉗粗暴地絞斷了員工通道的鐵鏈。
清脆的金屬斷裂聲驚動了裡面的內保。
幾個穿著廉價西裝的壯漢丟下撲克牌,罵罵咧咧站起身。
當看清程度肩上那副冷冰冰的警銜時,所有髒話全被死死卡在喉嚨裡。
大堂經理連滾帶爬地迎上來,擋在狹窄的走廊正中。
“警官,例行檢查也得挑個營業時間吧,咱們這還沒……”
程度的證件直接拍在經理臉上。
腳步未停半寸。
“劉大彪常包的更衣櫃,幾號?”
經理目光遊移,腳步向後瑟縮。
“劉副隊長?他不怎麼來,哪有甚麼包櫃。警官你們是不是搞錯了……”
程度懶得聽這套蹩腳的推諉之詞。
他跨前一步,反扣住經理的手腕關節,寸勁向外重重一挫。
骨骼錯位的悶響伴隨著淒厲慘叫。
經理雙膝一軟,重重砸在地毯上。
“包庇尋釁滋事主犯,我現在就貼封條砸了你這爛攤子。”
程度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最後問一次,幾號?”
“V18!男賓區V18!”經理痛得渾身痙攣,只顧得上連聲求饒。
男賓更衣室常年不見陽光,瀰漫著發黴的毛巾氣味。
警員摸出從吧檯搜出的萬能磁卡。
“滴”的一聲,刷開實木櫃門。
裡面沒有期待中的違規賬本或大量現金。
只有兩件滿是褶皺的舊便服,和一個邊緣掉皮的公文包。
警員將包底朝上,雜物抖落在長條皮椅上。
兩包軟中華,幾張連號洗車票,半盒綠箭口香糖。
以及一把黃銅質地的老式機械鑰匙。
沒有備用手機,也沒有錄音筆。
“程局,這孫子看來沒藏東西。”警員翻遍了衣服的每一個口袋,臉色難看。
程度捻起那把黃銅鑰匙。
指腹摩挲著參差的鋸齒邊緣。
一輛早就配了晶片鑰匙的老款捷達車主,隨身帶著一把單據櫃專用的彈子鎖鑰匙。
突兀到了極點。
程度轉回身,目光刮過整個櫃體內部。
他屈膝蹲下,單手掀開最底層那塊防潮除臭的橡膠墊。
在櫃體底部左後方的木板接縫死角處,貼著一塊正方形的防水黑膠布。
剝開膠布。
一枚用內嵌膨脹螺絲死死固定在木板裡的小型鐵盒暴露出來。
鐵盒正面,僅有一個硬幣大小的鎖孔。
黃銅鑰匙插進鎖芯,逆時針轉動。
鎖釦彈開。
鐵盒內,靜靜躺著一部螢幕劃痕密佈的黑色諾基亞直板手機。
底層小人物要挾上司的籌碼。
簡陋,粗糙,卻極其致命。
程度拿出手機,按下開機鍵。
翻開通訊錄,裡面只有一個空白名稱的本地號碼。
進入多媒體資料夾,裡面孤零零地存著一個音訊檔案。
建立時間:今日。
按下播放鍵。
劣質揚聲器先是湧出一陣尖銳的電子雜音。
緊接著,洗浴中心包房特有的空曠迴音傳了出來。
說話的是樂彬的貼身秘書,吳濤。
“彪子,樂局交代了。今天在月牙湖,不管出多大亂子,必須見血。孫連城那老王八想當縮頭烏龜,咱們偏不給他退路。”
接著是劉大彪粗糙且透著幾分刻意虛偽的附和聲。
“濤哥,這當街拿警棍開老百姓的瓢,上面要是較真死查,我這身皮可就懸了。”
“怕個球!真出了事,樂局親自出面保你。就算扒了警服,去天星集團安保部幹副總,年薪六十萬。聽準了,手腳放開了砸,往死裡砸,事情鬧得越大越好收網。”
“得嘞,樂局的話就是聖旨,做弟弟的豁出命也給辦得漂漂亮亮。”
音訊就此中斷。
一場籌謀已久的利益輸送與暴力指令,在十幾秒的通話裡完成了驚悚的證據閉環。
整個更衣室死寂無聲。
站在身後的警員嚥了口唾沫。
“程局,這錄音一交上去,樂彬神仙難救。”警員壓低了聲音,語氣發顫,“教唆基層警力暴力襲擊無辜群眾,市局的天要塌了。”
程度沒有回話。
他動作利落地扣死手機後蓋。
將這枚足以掀翻整個市局高層的“核彈”塞進透明物證袋,拉嚴封條,貼身放進夾克內兜。
“收隊。”
他掃了一眼狼藉的長椅。
“櫃子恢復原狀。去警告那個經理,今天連只蒼蠅都沒來過。”
話音剛落。
夾克口袋裡的加密手機發出一陣短促震動。
部下老馬的簡訊跳上螢幕。
【人按住了,城中村黑診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