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的門被周德勝輕輕帶上,隔絕了外面的一切聲音。
剛才還人聲嘈雜的市委書記辦公室,瞬間只剩下餘樂天一個人。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無形的焦躁,如同盛夏午後雷雨來臨前的沉悶。
漢大幫的骨幹們,柴令明、李建華、陳文博,一個個臉上都寫滿了驚疑與不安,他們帶來的負面情緒,如同病毒般在這個空間裡擴散、殘留。
餘樂天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呂州市的全景。
這座他經營了多年的城市,此刻在他眼中卻顯得有些陌生,甚至暗藏殺機。
龐國安,這顆埋在呂州政壇深處的地雷,終究還是被引爆了。
省紀委調查組的行動,快得像一道閃電,精準而冷酷,沒有給任何人留下反應的時間。
這背後釋放的訊號,讓餘樂天背脊發涼。
沙瑞金的刀,已經懸在了呂州所有人的頭頂。
更讓他心煩意亂的,是剛才眾人言語間透露出的資訊——他們或多或少,都有把柄在龐國安手裡。
國企改革那幾年,為了追求政績,步子邁得太大,手段用得太急,留下了太多經不起推敲的尾巴。
而龐國安作為常務副市長,又是本土派的代表,幾乎經手了所有重大專案。
他就像一個賬房先生,默默記下了所有人的賬。
現在,這個賬房先生被帶走了,賬本隨時可能被翻開。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這種命運被他人掌控的感覺,對於餘樂天這種習慣了掌控一切的人來說,是最大的折磨。
而月牙湖的事件,則像是一桶澆在烈火上的滾油,讓本就失控的局面,徹底走向了爆燃。
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
警察毆打群眾,無論起因如何,這個標題就足以引爆輿論,讓他這個市委書記陷入極度的被動。
他剛才在電話裡對孫連城的咆哮,是他極少見的失態。
孫連城那不鹹不淡的回覆,更是讓他怒火中燒。
“這件事不會有多大的影響,很快就能解決。”
好一個“很快就能解決”!
餘樂天彷彿能看到電話那頭,孫連城那張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的臉。
這種平靜,在此刻的餘樂天看來,就是最赤裸裸的嘲諷。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憤怒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只會讓對手看清自己的底牌。
他回到辦公桌後,那張寬大的紅木辦公桌曾帶給他無盡的權力和安全感,但現在,他卻覺得這張桌子冰冷得像一塊墓碑。
他拿起桌上那部紅色的保密電話,手指在撥號盤上停頓了片刻,最終還是堅定地撥出了那個深深刻在腦海裡的號碼。
電話接通得很快,聽筒裡傳來一個溫潤而沉穩的聲音,帶著學者特有的儒雅。
“樂天啊。”
“高老師。”在整個漢東省,能讓餘樂天用這種近乎學生般的恭敬語氣稱呼的,只有一個人——省委副書記,高育良。
“有事?”高育良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
“高老師,呂州出事了。”餘樂天沒有繞圈子,將龐國安被帶走,以及剛剛發生的月牙湖事件,簡明扼要地彙報了一遍。
他刻意強調了省紀委調查組的雷霆手段,以及孫連城在處理月牙湖事件上的“輕慢”態度。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這個資訊。
良久,高育良才緩緩開口:“龐國安的事,不意外。田國富的風格一向如此,沙書記既然派他去了呂州,就不會空手而歸。”
他的語氣很平淡,彷彿在說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可是……他這一動,呂州的人心就散了。我們漢大幫在常委會里,還能不能穩住局面,都不好說。”餘樂天說出了自己最深的憂慮。
“人心?”高育良輕輕笑了一聲,“樂天,你要記住,官場之上,沒有永恆的人心,只有永恆的利益。
龐國安倒了,空出來的位置,自然會有人想。人心是散了,還是更集中了,取決於你能拿出甚麼來餵飽他們。”
餘樂天心中一凜,高育良的話一針見血。
“至於月牙湖……”高育良的語氣稍微加重了一些,“這才是關鍵。龐國安是舊賬,是存量。
月牙湖是新牌,是增量。孫連城想借月牙湖立威,沙瑞金想借月牙湖看他的能力。
你現在要做的,不是去追究事件本身的是非對錯,那是公安局和紀委的事。”
“那……我該怎麼做?”
“你要把這件事,從一件簡單的治安事件,上升到政治層面。”
高育良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
“孫連城同志為了推行他的文旅專案,急功近利,不顧呂州複雜的歷史遺留問題,激化了社會矛盾,導致了這次惡性事件的發生。這個邏輯,你懂嗎?”
餘樂天茅塞頓開。
是啊,他不應該和孫連城糾纏於警察打人本身,而是要攻擊孫連城政策的根源!
“你要在下午的常委會上,把調子定下來。
要痛心疾首,要站在維護呂州穩定大局的高度,要對孫連城這種‘不穩重’的執政風格,提出嚴肅的批評。”
高育良繼續指導著,“你不是要讓他難堪,而是要讓他後續的工作,無法展開。月牙湖專案,從根上就帶著‘原罪’,他以後還怎麼推?”
“我明白了,高老師!”餘樂天心中的迷霧一掃而空。
“樂天,記住,沙瑞金在省裡看著,田國富在呂州盯著。
越是這種時候,越要顯得你顧全大局,手段穩健。
孫連城是‘術’,你是‘道’。
用‘道’去壓‘術’,他敗局已定。”
結束通話電話,餘樂天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辦公室裡的沉悶空氣彷彿被驅散了,他的眼神重新變得銳利、堅定。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距離下午的緊急常委會,還有兩個小時。
足夠了。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市委秘書長周德勝的內線:
“德勝,通知所有常委,下午兩點半,準時開會。
另外,你讓市委宣傳部的同志準備一份材料,關於近年來我市在維護社會穩定、處理群體性事件方面的經驗總結。”
周德勝立刻明白了市委書記的意圖。
餘樂天盯著桌面上一份還沒來得及批覆的紅標頭檔案,目光變得極度銳利。
一場針對孫連城的政治圍剿,即將在常委會上,正式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