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口的風突然變得很硬。
不是天氣的緣故，是人來了。
三輛黑色途觀只是前哨，後面，一輛掛著特殊牌照的奧迪A6緩緩駛入，硬生生將這逼仄的巷道變成了官威的展臺。
車燈沒關，光柱慘白，光柱裡飛舞的塵埃都透著一股子傲慢。
車門開了，先下來的是秘書，小跑著拉開後座車門。
一條擦得鋥亮的皮鞋踩在滿是汙水的地上，接著，樂彬那張總是掛著一絲矜持笑意的臉，出現在了燈光下。
今晚，那笑意被一層冰霜覆蓋著。
他看到了靠在牆根的程度，眼神裡沒有半分波瀾，徑直走了過來。
他身後，刑偵支隊的副支隊長劉剛和十幾個便衣，自動散開，形成了一道人牆。
“程局，辛苦了。”樂彬的聲音很平，聽不出喜怒，“這麼個小案子，還勞你親自跑一趟。”
他嘴裡說著辛苦，人卻直接走到了程度的前面，目光鎖定那棟筒子樓。
程度掐了煙，站直了身子。
老馬和小趙，還有專案組其他人員，都從陰影裡走了出來，不聲不響地站在了程度身後。
“樂局才是日理萬機。”程度的聲音也很平，“我這不也是沒辦法，局裡裝備申請批不下來，只能用點笨辦法。”
這話像根針，紮了樂彬一下。
樂彬終於正眼看向程度，那層冰霜下面，是毫不掩飾的壓迫感。
“所以，這就是你所謂的‘笨辦法’？讓省委調查組的同志看我們呂州公安的笑話？
抓一個地痞流氓，搞得滿城風雨。”
樂彬的聲調陡然拔高，
“嫌疑人就在樓上，持槍，窮兇極惡！
現在，我以市公安局局長的身份命令，由市局刑偵支隊立即執行抓捕！
出了任何問題，我一力承擔！”
他根本不給程度辯駁的機會。
“你們，”樂彬指著程度身後的老馬和小趙，“回到自己的崗位上去！這裡，現在由我接管！”
“樂局！”程度往前站了一步，“這是我們專案組鎖定的嫌疑人，理應由我們……”
“沒有理應！”
樂彬粗暴地打斷他，氣勢咄咄逼人，
“程度同志，請你注意你的身份！我是局長，你是副局長！在呂州，我下的就是命令！劉剛！”
“到！”劉剛向前一步。
“帶人上！誰敢阻攔，按妨礙公務處理！”樂彬一揮手，直接越過程度，朝樓道口走去。
劉剛帶著人，就要往裡衝。
小趙臉上的肌肉緊繃，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辛苦蹲守半夜，眼看肉到了嘴邊，被人硬生生撬開嘴奪走，這誰能忍？
程度卻笑了。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機械錶，秒針剛剛跳過十二點。
“樂局，這恐怕不合規矩。”
程度聲音很輕，在夜色裡顯得格外突兀，“這案子，呂州市局恐怕接不住。”
樂彬像是聽到了甚麼笑話，眼角的笑意瞬間收斂，化作兩道寒光。
“我不接住，誰接？你？”
樂彬向前逼近一步，手指幾乎點到程度的鼻尖，“程度，認清你的身份。我現在是以呂州市公安局局長的身份命令你——滾蛋！”
“劉剛！動手！誰敢阻攔，警務督察明天就到！”
“是！”
就在這時。
一道光，從側面的陰影裡毫無徵兆地亮起。
那是攝像機的補光燈。
緊接著，一個穿著深藍色西裝的身影，伴隨著皮鞋敲擊地面的清脆聲響，從黑暗中走了出來。
“樂彬局長，好大的官威啊。”
這聲音甚至帶著幾分調侃。
所有人回頭。
侯亮平手裡拿著那個紅色的小本子，在車燈的漫反射下，本子上的國徽紅得刺眼。
在他身後，十二名身穿檢察制服的幹警，胸前檢徽熠熠生輝，整齊劃一地堵住了巷子的所有退路。
樂彬的瞳孔猛地收縮。
侯亮平？
省檢察院反貪局局長？
他怎麼會在這裡？！
樂彬的腦子裡嗡的一聲，但他畢竟是官場老手，臉上那層驚愕只停留了半秒，迅速換上了一副公事公辦的面孔。
“侯局長？這麼晚了，檢察院的同志也來這裡……辦公？”
“辦案。”
侯亮平收起證件，走到樂彬面前，距離近到能看清對方毛孔裡的冷汗。
“樂彬同志，我們正在執行省委專案組的特別任務，這起案件涉及重大貪腐線索，由省委直接督辦。這棟樓，現在由我們正式接管。”
樂彬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
他沒想到，調查組的人會來得這麼快，這麼準。
他更沒想到，來的人是那個渾身是刺的侯亮平。
“侯局長說笑了。”樂彬強行擠出笑容，“我們市局正在抓捕一名持槍逃犯……”
“樂局長。”侯亮平打斷他，“這名所謂的‘逃犯’，現在是我們省委專案組的重要證人。你的人，可以撤了。”
空氣彷彿凝固了。
這是一場毫不留情的當面奪權。
樂彬死死盯著侯亮平，又看了一眼旁邊好整以暇、置身事外的程度，瞬間明白了。
這是一個局。
一個專門為他設下的局。
程度算準了內鬼會報信，更算準了他會親自來“摘桃子”，所以提前挖好了坑，等著他跳。
這個計劃，恐怕早就透過孫連城，報到了田國富書記那裡。
侯亮平的出現，是來自省委的降維打擊。
“侯局長要接管，我們自然配合。”
樂彬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但臉上還得維持著風度，“只是，抓捕行動畢竟是公安的專業……”
“這個不勞樂局費心。”
侯亮平轉頭看向程度，“程度同志，我代表省委專案組，正式邀請你們呂州市局專案組，
協助我們完成此次抓捕行動。你的人，借我用一下，沒問題吧？”
程度笑了。
“沒問題。能為省裡的領導分憂，是我們的榮幸。”
他拍了拍老馬的肩膀。
“幹活了。”
“是！”
老馬、小趙，以及程度帶來的專案組成員，在樂彬和市局刑警們鐵青的臉色中，昂首挺胸地從他們身邊走過，跟著侯亮平衝上了樓。
“哐當！”
一聲巨響。
門被踹開。
屋裡，正準備從窗戶跑路的三哥被這陣勢嚇得一哆嗦，剛探出去半個身子，就被衝進去的老馬一把薅住腳踝，硬生生拖了回來。
“別動！警察！”
咔嚓！
程度親自上前，一副手銬，將三哥死死銬住。
“三哥，幸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