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雖如此,他的目光已經釘在了材料的封面上。
孫連城沒理會他的玩笑,只是慢悠悠地說道。
“對了,城南棚戶區那塊地,以前的產權屬於呂州紡織廠。”
“進行開發的開發商,叫騰龍地產。”
“騰龍地產……”
程度輕聲念出這個名字,腦中有甚麼東西一閃而過,眼神瞬間凝實。
孫連城觀察著他的反應,嘴角翹了翹,扔出了最後一枚重磅炸彈。
“騰龍地產的老闆,叫姚遠。”
姚遠!
這兩個字像一道驚雷,在他腦海中轟然炸響,劈開了所有的迷霧!
引發週五呂鋼工人圍堵市政府事件的幕後黑手,那個在呂州一手遮天的地下皇帝!
程度的思維還沒從和孫市長的玩笑中徹底抽離,但多年刑偵工作錘鍊出的職業本能,讓他立刻就掂量出了這份材料的分量。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懾人,死死盯住孫連城。
那副懶散抱怨的模樣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頭嗅到血腥味的餓狼。
“嘩啦!”
程度一把將那摞厚厚的材料攬進懷裡,動作帶著一種近乎粗暴的急切。
這哪裡是一堆廢紙,這分明是無價的珍寶。
他甚至顧不上去翻看裡面的具體內容,單單是“姚遠”這個名字,就足夠了。
它們是子彈!
是炮彈!
是能掀翻整個呂州黑惡勢力的第一根引線!
程度臉上的最後一點戲謔也消失了,那雙眼睛裡只剩下一種餓狼鎖定獵物時,混雜著殘忍與狂熱的兇光。
“謝了,老大。”
程度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壓不住那股即將噴薄而出的興奮。
孫連城笑了笑,重新端起酒杯:“飯要一口一口吃,案子要一個一個辦。別急,先把肚子填飽。”
程度哪裡還有心思吃飯。
他的大腦已經開始全速運轉,將一個個零碎的線索飛快串聯。
一個愈發清晰的計劃,在他心中緩緩成型。
樂彬,姚遠,騰龍地產,被保釋後消失的混混,還有那樁五年前的舊案……
好,很好!
這場貓鼠遊戲,總算讓他抓住了第一隻老鼠的尾巴!
酒局散去,夜色已深。
丁成功和吳亮恭敬地將孫連城送上車,轉過頭,卻發現程度還立在飯店門口,紋絲不動。
他手裡緊緊攥著那份材料。
夜風吹動他風衣的衣角,那雙在飯桌上還帶著幾分戲謔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冰冷的鋒芒,穿透了呂州的夜幕,鎖死了某個藏在暗處的獵物。
“程局,您……”吳亮小心翼翼地開口。
程度沒有回頭,只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送我回市局宿舍。”
……
第二天,清晨。
呂州市公安局大樓,被一片壓抑到詭異的氣氛籠罩。
走廊裡,平日裡談笑風生的幹警們,此刻全都步履匆匆,目不斜視,交談的聲音也壓到了最低。
空氣裡,全是山雨欲來的味道。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那位從京州空降而來、昨天下午就給了局長樂彬一個下馬威的常務副局長,要正式點燃他上任的第一把火。
上午九點整,市局黨委擴大會議,準時召開。
長條會議桌兩側,坐滿了市局黨委委員和各主要分局、支隊的負責人。
樂彬端坐主位,臉色陰沉,眼底深處那份煩躁與警惕,幾乎要溢位來。
他倒要看看,這個孫連城派來的“瘋狗”,究竟要怎麼咬人。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
程度走了進來。
他穿著半舊的警服,手裡甚至還拎著一杯冒著熱氣的豆漿。
他環視一圈。
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留了不到半秒。
然後,他徑直走到僅次於樂彬的副手位置上。
施施然坐下,將豆漿放在手邊。
整個過程,他沒有看主位上的樂彬一眼,完全將他當成了空氣。
這種無聲的蔑視,比任何激烈的言辭都更加響亮,抽得人臉頰發燙。
樂彬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握著茶杯的手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咳。”他清了清嗓子,試圖奪回會議的主導權,“同志們,今天召集大家開會,主要是為了歡迎程局到我們呂州來工作,另外,也聽聽程局對我們近期工作的指示……”
話音未落,程度突然抬起了手。
一個簡單的動作,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硬生生截斷了樂彬的場面話。
“樂局長,客套話就免了。”
程度的聲音帶著一種天生的冰冷質感,清晰地鑽進每個人的耳朵裡。
“我時間寶貴,也希望在座各位的時間,不要浪費在這些沒有意義的事情上。”
他身子微微前傾,目光如電,掃過全場。
“關於近期對幾名重要涉案人員的追捕工作,我看過卷宗,也聽了彙報。”
他頓了頓,嘴角露出毫不遮掩的譏諷。
“我的評價是,一場聲勢浩大的武裝遊行。”
“譁——”
會議室裡瞬間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騷動!
武裝遊行!
這四個字,讓滿屋子刑警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難看。
這等於把市局近期的所有努力,貶低得一文不值!
更是指著所有人的鼻子,罵他們無能!
樂彬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這是羞辱!
赤裸裸的,當著所有下屬的面,對他權威的公開羞辱!
“程度!你甚麼意思!”一名資格很老的副局長一拍桌子,站了起來,怒目而視。
程度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對於那拍桌子的聲音置若罔聞。
他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豆漿,然後將杯子放下,“嗒”的一聲輕響。
那聲輕響,卻讓會議室每個人的心臟都跟著一跳。
“我的意思很簡單。”
“一群拿著合法手續的嫌疑人,在取保候審期間,在你們的眼皮子底下,人間蒸發。而你們,除了在他們可能出現的地點進行了一些毫無技術含量的布控之外,一無所獲。”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眼神變得鋒利迫人。
“這不是武裝遊行,是甚麼?難道是等著嫌疑人自己逛街逛累了,主動走到你們面前來自首嗎?”
“聲勢搞得挺大,設卡的,盤查的,恨不得把整個呂州翻個底朝天。”程度的聲音冷了下來,“效果嘛……聊勝於無。犯罪分子不是靠人多就能嚇死的,得用腦子。”
那名副局長被噎得滿臉通紅,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因為,程度說的,是事實。
樂彬的呼吸變得粗重,他死死盯著程度,牙關緊咬。
他知道這是立威,是下馬威,但他沒料到,對方竟然如此肆無忌憚,如此不留情面!
還沒等他想好如何反擊,程度的下一句話,直接讓他心頭一沉,如墜冰窟。
“我宣佈第一項決定。”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程度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桌上,語氣平淡,每一個字卻都重若千鈞。
“根據相關規定,王大海、李三等五名取保候審人員,在規定期限內未到公安機關報到,其行為已構成嚴重違規,並有脫逃嫌疑。”
“即日起,將這五人正式列為網上追逃人員,釋出A級通緝令,全國通緝!”
會議室裡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網上追逃!
還是A級通緝令!
這性質徹底變了!
之前的所謂“追捕”,說白了,還是呂州公安局內部的關門行動,可控,可緩,甚至是在樂彬的默許下,一場心照不宣的表演。
可一旦升級為全國通緝的逃犯,那就等於把這件案子徹底掀到了桌面上,置於全國公安系統的聚光燈下!
再也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
坐在角落裡的一位大隊長,是樂彬一手提拔起來的心腹,他壯著膽子站起來:“程局,這件事是不是……太快了點?樂局長……”
他的話沒能說完。
程度就冷冷的說道。
“樂局長?”
程度笑了,笑容裡沒有半點溫度。
“我相信樂彬同志作為呂州市公安局的局長,是不會反對我們去追捕逃犯的。”
“我說的對吧?樂彬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