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國富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溫和,甚至帶上了一絲安撫的意味。
“亮平他們今天碰了釘子。”
“那個叫馮凱的律師,確實很扎手,把法律玩得很透。”
電話那頭的蘇副廳長似乎在急切地表示著甚麼。
田國富擺了擺手,就像對方在眼前那樣:“不要急嘛。這件事,說明呂州的政法隊伍裡,有人在跟我們打馬虎眼。這本身就是個問題。”
“這樣,你那邊繼續安排人,就盯著那個取保候審的程式問題,給我深挖!每一個環節,每一個簽字的人,都不要放過。”
“聲勢可以搞得大一點,讓他們感覺到壓力。”
侯亮平在一旁聽得目瞪口呆。
這……這不是已經被證明是死路一條了嗎?
為甚麼還要讓公安廳的人,繼續往這面牆上撞?
他正要開口詢問,卻對上了田國富看過來的眼神。
那眼神深邃,帶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銳利,似乎在告誡他:看著,學著,不要問。
侯亮平閉上了嘴,。
因為他瞬間明白了。
這是……障眼法!
這是明修棧道,暗渡陳倉!
田國富故意讓公安廳大張旗鼓地繼續在“程式”上做文章,就是為了吸引馮凱和他背後所有人的注意力,讓他們以為,省裡來的調查組,真的就只有這點本事,只會一根筋地死磕法律條文。
而真正的殺招,那支由紀委和稅務組成的聯合稽查組,將在所有人的視野之外,在最深的夜幕掩護下,像一把無聲的手術刀,精準地切向金鼎律所最脆弱、最致命的要害——賬本!
想通了這一層,侯亮平再看向田國富時,眼神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這已經超出了他過去對“辦案”的所有認知。
這不是簡單的抓捕和審訊。
這是一場戰爭。
一場不動聲色,卻招招致命的戰爭!
而他,侯亮平,這把自詡鋒利的“利刃”,在這場真正的戰爭中,甚至連入局的資格都還沒有摸到。
“亮平。”田國富的聲音將他從震驚中拉了回來。
“是!”他下意識地站直了身體。
“今天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總結一下。”田國富的語氣很平靜,“記住,碰壁是好事,說明你撞到了他們最硬的地方。”
“但是,只憑一腔熱血,是撞不穿鐵牆的。”
“你得學會,找到那扇他們自己都忘了鎖的後門。”
說完,田國富便轉過身,不再看他,目光投向窗外呂州璀璨的夜景,那雙眼睛裡,閃爍著獵人鎖定獵物時的光芒。
侯亮平默默地退出了辦公室。
站在走廊裡,他感覺臉上那股羞辱的燥熱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清醒。
馮凱那句話再次在他耳邊響起。
“這裡是呂州,有呂州的規矩。”
侯亮平握緊了拳頭,指甲深陷入掌心。
不。
現在,得按照調查組的規矩來。
……
同一時刻。
夜幕深沉。
一輛沒有牌照的黑色商務車悄無聲息地滑出市委大院,匯入車流,最終停在了呂州市稅務局大樓的側門。
車門開啟,易學習一身便裝,面容冷峻,率先下車。
他身後,幾名同樣身著便裝的紀委幹部緊隨其後,動作利落,眼神警惕。
市稅務局的燈光已經熄滅了大半,只有一間辦公室還亮著。
易學習抬頭看了一眼,沒有片刻停留,帶著人徑直走了進去。
一場針對金鼎律師事務所的致命風暴,正在這座城市的寂靜深夜裡,悄然成型。
那張用法律條文和程序正義編織起來的、看似無懈可擊的保護網,即將被一種更原始、更強大的力量,從根基處,徹底撕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