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撥回到三個小時前。
調查組臨時駐地,田國富的辦公室。
煙霧在田國富深刻的眉眼間繚繞,他手指間夾著煙,目光卻比煙霧更加深邃難測。
“學習同志,你確定要這麼做?”
他的聲音很沉,帶著一種對全域性的審慎,
“讓市局那邊執行抓捕,是‘程式’。
我們不等程式走完,就讓侯亮平他們提前行動,這屬於‘越線’。一旦出了問題,我們會非常被動。”
易學習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眼神卻清亮得驚人。
他剛剛已經向田國富彙報了自己的一個大膽預判——樂彬的市公安局,絕不會讓他們順利抓到馮凱。
他轉過身,臉上是標誌性的沉穩與自信,彷彿一切盡在掌握。
“田書記,我到呂州也有一段時間了,我深深的感覺,呂州這潭水很深,我們只有不按常理出牌,才能夠出奇制勝!”
“樂彬那通電話打得滴水不漏,但我敢斷定,那是一場徹頭徹尾的表演。
等他們的抓捕令下來,人早就跑了。他們會用一個完美的‘程式’,給我們一個合法的‘失敗’。”
易學習的目光落在田國富的辦公桌上,語氣斬釘截鐵:“所以,我建議立刻啟動B計劃。明面上,我們等市局的‘程式’;暗地裡,我們必須搶在他們之前把嫌疑人控制住!”
“我願意為此承擔一切後果,並懇求田書記能夠同意。”易學習誠懇的說道。
“既然宣佈了你全權負責此事,那你就放心去做!至於侯亮平同志的使用……”田國富沉吟了起來。
“田書記,關於侯亮平同志,我也有所耳聞。”
“呂州的這張網,需要一把最鋒利的刀,在他們意想不到的時間,從他們意想不到的地方,狠狠捅進去,才能讓裡面的魑魅魍魎感覺到真正的疼!”
“侯亮平同志就是這把刀。”
易學習的眼神裡透出一種棋手的冷靜,
“他的銳氣,用在別處可能是缺點,但用在這裡,就是撕開缺口的唯一利器。
我有分寸,書記請放心,這把刀,我會用好。抓捕檔案一拿到手,我立刻派人給他們送去,讓一切手續歸於合法!”
田國富看著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風暴在緩緩平息。他沉默了許久,終於緩緩點了點頭,掐滅了菸頭。
易學習的沉穩果決,讓他有種可以託付大事的放心。
……
與此同時,另一間辦公室裡,氣氛沉悶。
侯亮平煩躁地將一沓關於呂州市長孫連城的舉報信材料扔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悶響。
大部分都是些捕風捉影的匿名信,查來查去,全是些雞毛蒜皮、無從下手的小事。
他感覺自己這把飲過貪官血的反貪利刃,快被磨鈍了,被拿來刨土豆,簡直是奇恥大辱!
更讓他心裡堵得慌的,是今天在會議上,田書記宣佈的訊息。
易學習只用了不到一天時間,就揪出了在賓館門口組織群眾圍堵調查組的幕後黑手——市委宣傳部副部長,曹槐!
這個訊息狠狠紮在侯亮平心上。
憑甚麼?
憑甚麼他易學習一個搞行政出身的,一上手就能抓這種關鍵人物,而自己,一個從槍林彈雨的案子裡闖出來的最高檢王牌,卻被摁在這裡核對這些毫無價值的廢紙?
論辦案,他侯亮平自問不輸給漢東省任何一個人!
只要給他一個真正的目標,一個像樣的對手,他辦得絕對比易學習還要漂亮一百倍!
他不甘心,胸中一股戰意與鬱氣無處發洩,幾欲破體而出。
就在這時,桌上的內部電話驟然響起,聲音尖銳刺耳。
“侯亮平同志,請立刻來一下田書記的辦公室。”
侯亮平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起來。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帶得向後滑出老遠。
他下意識地挺直腰背,用力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一絲不苟的檢察官制服,快步走了出去,皮鞋敲擊地面的聲音都帶著一股迫不及待的節奏。
他知道,他的機會,終於來了!
“田書記,您找我!”
侯亮平站在田國富面前,腰桿挺得像一杆標槍,眼神裡全是按捺不住的熊熊戰意。
他甚至沒有注意到一旁站著的易學習,或者說,他刻意忽略了。
田國富抬眼看了他一下,語氣平淡地說道:“不是我找你,是學習書記點了你的將。具體的,讓學習書記和你說吧。”
侯亮平的目光這才轉向易學習,帶著疑惑和審視。
易學習神色平靜,將一份檔案推到侯亮平面前。
“亮平同志,有個任務。很急,也很關鍵。”
“目標,馮凱,金鼎律師事務所主任,市人大代表,呂州法學界的頭面人物。”
易學習的語氣不帶波瀾,卻字字千鈞,“我們嚴重懷疑,他深度參與了呂州騰龍利益集團的非法活動,是這個集團的‘法律防火牆’。
市局羈押的那幾個嫌疑人的保釋工作,就是他親自辦理的。”
“剛剛得到線報,馮凱此刻並不在市區,而是在他位於呂州下屬清苑縣的一處山間別墅裡。市局那邊,我已經安排人去‘走程式’了,但我們不能等。”
易學習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我要你立刻帶人,搶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把他給我帶回來!活的!”
“是!保證完成任務!”
侯亮平的聲音鏗鏘有力,他感覺自己全身的血液都瞬間被點燃了!
這,才是他渴望的戰鬥!
……
清苑縣,雲頂山莊。
一棟隱於蒼翠竹林深處的豪華別墅裡,馮凱正穿著一身寬鬆的絲綢唐裝,姿態閒適地坐在露臺上。
面前,一套名貴的紫砂茶具,正“咕嚕咕嚕”地冒著熱氣,茶香四溢。
山間的風帶著清冽的竹香,吹得他衣袂飄飄,宛若避世清修的得道高人。
“姚總,是不是太緊張了?”
他一隻手接著電話,另一隻手悠閒地捻著一串油光發亮的沉香佛珠,語氣裡滿是藏不住的不屑,“我又沒犯法。現在都已經躲到山裡來了,還不夠謹慎?省裡來的領導,也不能憑空誣陷吧?”
“我馮凱,是漢東法學界的專家,是市人大代表。他們查案,總得講法律吧?任何人,手裡沒有確鑿的證據,沒有合法的手續,憑甚麼動我?”
“好了,我的姚總,我遵命還不行?放下電話後,我就收拾東西,馬上就走。”
“大驚小怪。”
馮凱不耐煩地結束通話電話,撇了撇嘴,自言自語道。
他端起茶杯,輕輕吹開浮沫,愜意地抿了一口。這裡是他的安全屋,是他的王國,是法律和權勢為他構建的絕對領域。
然而,他這份自得與傲慢,並沒有持續太久。
“砰——!”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彷彿平地起了一聲音爆!別墅那扇價值不菲的厚重實木大門,竟被人從外面用蠻力撞開!門鎖崩飛,木屑四濺!
伴隨著沉悶的巨響,一群身著檢察官制服的身影湧了進來!
為首一人,身形挺拔,目光如電,渾身散發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凌厲氣場。
正是侯亮平!
他大步流星地穿過庭院,無視那些驚慌失措的保鏢和傭人,徑直走到露臺前,與馮凱隔著一張茶桌,冷然對視。
馮凱臉上的悠閒瞬間凝固,茶杯在手中微微一晃。
但幾十年的風浪讓他很快恢復了鎮定,或者說,是更深的傲慢讓他強作鎮定。鏡片後的目光陰冷地落在侯亮平身上。
“各位不請自來,還毀壞私人財物,是不是應該先自我介紹一下?”聲音依然溫吞,只是略顯緊繃。
“省檢察院,反貪局,侯亮平。”侯亮平的聲音不帶一絲溫度。
馮凱緩緩放下茶杯,抬起眼皮,鏡片後的目光透著玩味。
“哦?省檢察院的?好大的陣仗,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來抄家的。”
他懶洋洋地問道,“不過,侯檢,我沒記錯的話,反貪局管的是國家公職人員。鄙人不在體制內工作,反貪局……管不到我身上吧?”
侯亮平猛地大步上前,雙手“啪”的一聲撐在馮凱面前的茶桌上,整個上半身居高臨下地前傾。
一股強大到令人窒息的壓迫感,瞬間籠罩了馮凱!
桌上的茶杯被震得叮噹作響。
“你就是馮凱?”
“是我。”馮凱強撐著沒有後退,端起茶杯,姿態優雅地吹了吹茶沫,“侯檢大駕光臨,有何指教?”
“指教談不上。”侯亮平的聲音裡沒有溫度,“上週五,圍堵市政府嫌疑人的案子,取保候審,是你辦的?”
“是。”馮凱點頭,他覺得對方在走程式,心裡反而安定了些。
“很好。”侯亮平緩緩直起身子,目光如刀,一字一頓地說道:“馮凱,我現在以漢東省人民檢察院的名義正式通知你:我們嚴重懷疑,你在這起案件中,涉嫌與呂州市公安局相關人員惡意串通,偽造證據,妨礙司法公正!”
“你不是喜歡講法律嗎?”侯亮平冷笑一聲,眼神裡滿是蔑視。
“現在,我們就來好好講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