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國富坐在那張能倒映出天花板燈影的辦公桌後。
一份來自省公安廳的調查報告,正靜靜地躺在他面前。
紙很薄,甚至有些輕飄飄的。
上面的結論更薄,薄得像一片鋒利的刀刃。
“程式合法,手續完備,無任何違規之處。”
這十五個字,工整地列印在紙上,每一個字都像一記無聲的耳光,隔空抽在他的臉上。
蘇振。
省公安廳下來的一把刀,本該劈開呂州這潭深水的刀。
現在,這把刀非但沒見血,反而成了樂彬手上的一面盾牌,光潔鋥亮,完美地擋回了所有的攻勢。
好一個樂彬。
好一個呂州官場!
田國富修長的手指拈起那張薄薄的報告。
他被一個比自己年輕二十歲的市局局長,用他最熟悉、最尊崇的“程式”,給徹徹底底地愚弄了。
這不是一份報告。
這是呂州本土勢力,由樂彬親手執筆,遞給他田國富的一封戰書!
他們用最“合法”的程式,辦了最無法無天的事。
然後,再將這份燙金的“合法”,恭恭敬敬地呈到你的面前,微笑著問你:
田書記,你,奈我何?
田國富的目光,開始逐字逐句地掃描那份報告。
每一個字,每一個標點,他都不放過。
蘇振那龍飛鳳舞的簽名。
省廳法制科鮮紅的印章。
幾名經辦民警親手畫下的押。
看似全部符合必要的流程。
該有的證明,簽字,蓋章,一個不少。
可田國富在體制內浸淫了三十年,他太清楚了。
這個世界上,從來就沒有完美的戲劇。
只要是人演的戲,就一定會有疏漏。
只要是人,就會留下痕跡。
他的手指在報告上輕輕敲擊著,發出沉悶的、富有節奏的聲響,像是在為某個獵物敲響喪鐘。
田國富敲擊桌面的手指,倏然停頓。
他的視線,死死地釘在了卷宗附件的材料清單上。
清單上羅列著幾十項檔案。
律師的取保申請、辦案民警的意見、法制科的稽核報告、樂彬本人的親筆簽字……
這些他已經看過一遍了,毫無問題。
但他之前忽略了一個最基本,也最致命的常識性問題。
不是“誰”辦的。
而是“甚麼時間”辦的!
取保候審,聽起來簡單,實際上是一套橫跨多個部門的複雜流程。
律師遞交申請,需要法制科的警員接收、稽核。
法制科出具意見,需要辦案單位,也就是經偵支隊的負責人簽字同意。
最後,還需要分管局長,也就是樂彬本人,最終落筆批准。
而這僅僅是市局內部的流程。
人,是被羈押在看守所的。
釋放嫌疑人,需要市局的正式公文函傳達到看守所,看守所核驗檔案,辦理出所手續。
法制科、經偵支隊、看守所……
這些部門,是標準的行政單位,朝九晚五,按時下班。
誰會為了一個普通的案子,在三更半夜,把所有關卡的負責人都從被窩裡叫起來,加班加點地走完這一整套流程?
這根本不是能量大小的問題。
這是在公然踐踏規則!
樂彬他們偽造了完美的“程式”卷宗,卻抹不掉一個最基本的事實——時間!
他們可以在檔案上把日期簽得天衣無縫。
但他們不可能讓所有部門的牆壁、監控、伺服器,都陪著他們一起說謊!
樂彬以為自己建造了一座堅不可摧的程式堡壘。
但他忘了,這座堡壘,是建立在沙灘上的。
而時間,就是那足以沖垮一切的潮水!
那個律師!
那個能在深夜敲開市局大門,並讓所有“程式”為他運轉起來的律師!
他就是樂彬這座完美堡壘的“後門”!
程式是堡壘,交易就是後門的鑰匙。
只要找到這把鑰匙,就能把整座堡壘,連同裡面的樂彬,一起掀個底朝天!
一股冰冷的,帶著獵人鎖定獵物時的殘酷笑意,終於緩緩地,爬上了田國富的嘴角。
他拿起了桌上那部紅色的電話。
“讓易學習同志,立刻到我辦公室來。”
他的聲音平靜無波。
不到五分鐘。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推開,市紀委書記易學習走了進來,身形筆挺,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樂彬堵不住所有人的嘴。”
田國富的眼神,終於透出了實質般的鋒芒。
“我現在不關心卷宗是否合法,我只問一個問題。”
“是誰,有這麼大的本事,能在半夜兩點,讓市公安局的法制科、經偵隊、看守所,同時為他開啟綠燈,辦完一套完整的取保候審手續?”
易學習瞬間就明白了田國富的意思!
卷宗是死的,但時間是活的!半夜辦手續,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合規!
“我明白了,田書記。”
“立刻啟動調查程式。”田國富用食指點了點桌面,糾正他。
“我要人證!物證!”
“是!”
易學習重重點頭。
呂州市紀律檢查委員會這臺沉默而強大的機器,在田國富的意志驅動下,瞬間進入了高速運轉狀態。
目標,被迅速鎖定。
金鼎律師事務所,主任律師,馮凱。
一張蓋著呂州市紀律檢查委員會公章的紅色函標頭檔案,被裝進一個牛皮紙檔案袋,由兩名紀委的年輕幹部親自護送,以最快的速度,送往下一個目的地。
新的戰場,已經開闢。
而那封戰書的目的地,正是市公安局大樓,局長樂彬的辦公桌。
……
彼時,樂彬正獨自坐在辦公室裡。
他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一套寶貴的紫砂壺,壺身溫潤的光澤映照著他放鬆的表情。
蘇振那份“完美”的報告遞交後,他短暫地享受了片刻安寧。
他篤定田國富不會善罷甘休。
但他更自信,自己用“程式”鑄就的堡壘,堅不可摧。
秘書將一份蓋著鮮紅印章的函件放在他面前時,他擦拭茶壺的動作,第一次停頓了。
那隻養得極好的手懸在半空,指尖的力道微微一鬆,紫砂壺蓋與壺身發出了一聲輕微卻刺耳的磕碰聲。
他開啟檔案。
視線只在標題上停留了一秒。
金鼎律師事務所!馮凱!
田國富和易學習……
這幫搞紀檢的,鼻子果然比獵犬還靈!
樂彬的心臟重重地向下墜落。
一旦馮凱被紀委帶走,撬開了嘴,那張網會瞬間被撕開一個無法彌補的大洞,後果不堪設想。
公然抗命,絕無可能。
紀委的協助調查函,他沒有任何理由拒絕。
但也絕不能讓易學習這麼輕易地把人帶走!
一個“拖”字,在他腦中迅速浮現。
他抓起桌上的紅色電話,撥通了易學習的辦公室。
“學習書記,我是樂彬啊。”
電話接通,樂彬的聲線裡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嚴謹,又摻雜著恰到好處的為難。
“剛收到您的協查函,我們市局堅決配合紀委工作,這是原則。”
他首先便佔據了政治正確的制高點。
隨即,聲調一轉,多了幾分“顧全大局”的誠懇。
“不過呢,學習書記,您是知道的,金鼎律所是我們呂州的明星企業,多年的納稅大戶。它的主任律師馮凱,本人既是我們漢東省的法學專家,還是市人大代表。”
“對這樣的人物和單位採取措施,茲事體體,影響重大。我們公安機關辦案,程式必須要做紮實,否則極易引發不必要的社會輿論和法律糾紛。”
“所以,我需要先讓我們法制科出具法律意見,然後報分管市領導,可能還要向省廳報備。您放心,我親自督辦,加急處理。最快,半天時間就能走完流程,屆時我立刻派精幹警力配合您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