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的“律師”,所謂的“取保候審”,不過是披在交易外面的一層合法外衣。
“人出來之後,手腳麻利點!”樂彬最後警告道。
“調查組那幫人,鼻子比狗還靈。別讓他們在呂州地界上多待一秒鐘,更別給我惹出任何麻煩!”
“您放心!我懂!我懂!”姚遠連聲保證。
“我用人頭擔保,讓他們消失得無影無蹤!”
“嗯。”
樂彬輕應一聲,隨即乾脆利落地結束通話了電話。
聽著手機裡傳來的忙音,姚遠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渾身的骨頭都像是散了架,但緊繃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
第一顆釘子,總算是拔掉了。
他沒有片刻遲疑,立刻撥通了公司法務部負責人的電話。
“老劉,別睡了!馬上帶上你的人,去一趟市局!”
“對,就現在!”
“有幾位‘貴客’,需要你連夜接出來!”
……
呂州市公安局。
局長辦公室裡,樂彬掛掉電話,眉心緊緊擰成一團。
他走到窗前,點燃一支菸。
繚繞的煙霧中,他看著樓下閃爍的警燈,陷入了更深的沉思。
作為身處京城老書記趙立春白手套“杜兄”門下之人,他太清楚放走那幾個“托兒”的真正意味。
這等同於在公然對抗省委的調查。
風險,巨大到足以葬送前程。
但,他有的選嗎?
沒有。
上頭傳來的指示,讓他在此次風波中,順水推舟地助龐國安的本土派一臂之力,以牽制孫連城。
而他,恰好也能借此機會,在杜兄面前交出一份“滿意”的答卷,並順手從姚遠這裡撈一筆不菲的“辛苦費”。
此刻出手,更像是唇亡齒寒下的策略性站隊,而不是純粹的忠誠。
他很清楚,上週五那件事,從頭到尾,就是龐國安一手策劃的。
那幾個所謂的“領頭工人”,根本就是姚遠花錢僱來的地痞流氓。
這些人,就是懸在頭頂的定時炸彈。
讓他們待在看守所裡,看似安全,實際上風險更大。
調查組一旦進駐,第一個要提審的,就是他們。
以那些人的德性,只要稍微用點手段,他們能把祖宗十八代都招出來。
到時候,第一個暴露的,就是姚遠。
姚遠一倒,順藤摸瓜,很快就能牽出龐國安。
所以,必須放人!
而且,必須馬上放!
讓他們從這個世界上“蒸發”,才是最安全,也是最徹底的選擇。
樂彬狠狠地吸了一口煙,將菸頭在菸灰缸裡用力碾滅,菸灰瞬間湮滅。
他拿起桌上的內部電話,撥通了看守所所長的號碼。
“老王,是我,樂彬。”他的聲音,已恢復了平日的沉穩。
“等會兒,會有個律師,來給前天呂鋼那案子的幾個人,辦取保候審。”
“你那邊,把手續走一下,讓他們把人帶走。”
電話那頭的看守所所長顯然有些遲疑,聲音低了幾分:“樂局,這……這節骨眼上放人,不合適吧?萬一查問起來……”
“沒甚麼不合適的!”樂彬的語氣,陡然變得嚴厲起來。
“他們夠不上刑事立案標準,治安拘留也到期了。我們沒有理由一直關著人家。”
“要是問起來,就照實說!”
他斬釘截鐵道:“這是依法辦事!”
樂彬說完,便“啪”的一聲,結束通話了電話。
他靠在椅子上,閉上了眼睛。
他知道,從他下達這個命令開始,他就已經徹底被捲入了這場風暴的中心。
他深吸一口氣,心中卻隱隱有一絲滿意。
他隨即拿起手機,撥通了“杜兄”的電話。
“杜兄,事情已經辦妥。姚遠那邊的人,很快就會處理乾淨,絕不會留下任何手尾。”樂彬恭敬地彙報著。
電話那頭傳來杜兄低沉的聲音:“嗯,你辦得很好。但尾巴要處理乾淨。”
“明天調查組一到呂州,你更要學會‘配合’。”
“明白嗎?”
“明白!杜兄放心,我絕不會給您添任何麻煩!”樂彬鄭重承諾。
結束通話電話,樂彬的臉上露出了笑容。
接下來,只能聽天由命,看這場大戲如何上演了。
……
呂州市政府,市長辦公室。
夜色將整座城市吞噬。
辦公樓裡零星的燈火,像是一座座搖搖欲墜的孤島。
孫連城的辦公室,就是其中最亮的一盞。
巨大的辦公桌上,檔案堆積如山。
吳亮泡的第三杯濃茶,茶水早已冰涼。
孫連城卻沒有絲毫倦意,他靠在寬大的椅背上,面沉如水,靜靜聽著面前兩人的彙報。
孫連城、秘書吳亮,以及他的心腹,市政府秘書長丁成功。
三人面前的茶几上,除了三杯冷茶,再無他物。
這裡的空氣,卻比龐國安那邊擠滿人的會議室,還要壓抑百倍。
“市長,訊息確認了。”
丁成功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省委聯合調查組,明天到達呂州。”
“組長,省紀委書記,田國富。”
“副組長,省委組織部副部長、省公安廳副廳長……”
他報出的每一個名字,都像一塊巨石,沉甸甸地砸在吳亮心頭。
這陣仗,是要在呂州掀起一場十二級地震!
丁成功接著說道。
“另外……就在剛才,市局的樂彬,把那幾個帶頭鬧事的‘托兒’,給放了。”
“甚麼?!”吳亮的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放了?誰給他的膽子!”
丁成功抬眼,看了一眼面無表情的孫連城,才艱澀地說道:
“樂彬親自籤的字。”
“理由是,符合取保候審條件。”
吳亮氣得渾身發抖,“他們這是在銷燬證據!赤裸裸的銷燬證據!”
丁成功臉上只剩下苦澀。
“市長,我們現在……非常被動。”他的聲音裡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本土派搶在調查組下來之前,把唯一的物證清理乾淨,統一口徑。我擔心,他們會反咬一口。”
“把煽動工人的髒水,全潑到我們身上!”
“他們敢!”吳亮怒吼。
“他們怎麼不敢?”丁成功慘笑一聲,“他們可以說,是孫市長否決了對呂鋼‘利國利民’的併購方案,才激起了民憤。他們是為了呂州穩定,才不得不出面‘安撫’。”
“黑的,都能被他們說成白的!”
吳亮徹底啞火了。
是啊。
在呂州這塊鐵板上,本土派經營數十年,針插不進,水潑不進。
他們掌控著輿論,掌控著渠道。
他們想讓調查組聽到甚麼,調查組就只能聽到甚麼。
而孫連城呢?
空降而來,形同孤島。
手裡唯一的物證,剛剛被對方用一個“合法”的程式,從眼皮子底下抽走了。
這仗,還怎麼打?
丁成功看向孫連城,眼神黯淡。
“市長,我們手裡,沒有刀。”
“我們現在,就是瞎子,是聾子!”
“這仗還沒開打,我們就已經斷了一條腿!”
辦公室裡,死一樣的寂靜。
吳亮和丁成功的臉上,寫滿了絕望和不甘。
他們最後的希望,都寄託在那個從頭到尾一言不發的男人身上。
他們不信。
不信這位屢屢讓對手吃癟的新市長,會真的束手無策。
孫連城端起那杯冰冷的茶,抿了一口。
放下茶杯時,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他抬起眼,看著幾乎要崩潰的丁成功和吳亮,笑了笑。
那不是笑容。
那是一種掌控一切的平靜。
“市長,您……”丁成功的心跳漏了一拍。
“成功,”孫連城的聲音很平,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鎮定人心的力量,“你剛才說,我們手裡沒有刀,對嗎?”
丁成功下意識地點頭:“是……是這樣。”
孫連城嘴角的弧度,似乎更清晰了一點。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對兩人,如同審視自己領地的君王。
“我們最大的困境,是甚麼?”
吳亮搶先道:“是孤立無援!關鍵部門全被漢大幫和本土派把持,我們做甚麼都束手束腳!”
丁成功補充:“尤其是市公安局!沒有‘刀把子’,我們就是沒牙的老虎!”
“說得對。”
孫連城的聲音,在空曠的辦公室裡迴響。
“我們缺的,不是道理。”
“更不是決心。”
他猛然轉身,目光如電,直刺丁成功的雙眼!
“我們缺的,是一把刀!”
“一把能捅穿呂州這張鐵幕的,鋒利的刀!”
丁成功和吳亮被他身上爆發出的氣勢震懾,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們不明白,刀從何來?
孫連城看著他們震愕的表情,將他們心中所有的疑問盡收眼底。
他沒有解釋。
只是用一種陳述事實的語氣,緩緩說道:
“放心吧。”
“刀,很快就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