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沉下,華燈初上。
月牙湖畔,香樟林遮蔽了一切窺探的視線。
林深處,那家從不對外營業的私人會所,靜靜矗立。
往日的絲竹管絃,今晚不見蹤影。
觥籌交錯的喧囂,被沉默所取代。
副市長袁新生、市財政局局長、市國土局局長……
十幾個被外界視為呂州本土派的核心人物,陸續抵達。
沒有人在茶室寒暄。
侍者沉默著將他們直接引向二樓最大的包廂。
推開門,包廂裡竟已坐滿了人。
除了幾位副市長,規劃、國土、財政、國資等要害部門的一把手,赫然在列。
濃重的煙霧撲面而來,嗆得人眼睛發酸,卻沒人去開窗。
所有人都低著頭。
有人不停地喝茶,茶水早已失了溫度。
有人煩躁地將菸頭摁進菸灰缸,火星明滅。
壓抑的沉默,讓每個人的心跳聲都變得清晰可聞。
所有人的臉上,都明晃晃地刻著兩個字——完了。
“老袁,你總算來了。”
財政局長看見剛進門的袁新生,像抓住了甚麼東西,猛地掐滅香菸站起身。
“這到底怎麼回事?省裡這刀也太快了,說下來就下來,一點風聲都沒有!”
“徹查三年,擺明了要把我們往絕路上逼!”
國土局長滿面焦躁,
“三年前甚麼情況?國企改革,為了救活企業,多少事都是特事特辦,哪能經得起這麼翻舊賬?”
“是啊,步子邁大了扯著蛋!當年為了盤活資產,手續都是後補的,現在拿放大鏡照,哪一件乾淨?”
“咱們呂州這些年,幾十個國企改制專案,哪個背後不是千絲萬縷?真要查,就是一掛鞭炮,從頭炸到尾!”
眾人叫苦不迭,言語間滿是末日將至的恐慌。
“關鍵是田國富帶隊!那老東西是省紀委有名的鐵面神,油鹽不進!被他盯上,不死也得扒層皮!”
包廂裡,恐慌與絕望交織。
他們像一群被堵在山洞裡的野獸,除了發出徒勞的嘶吼,找不到任何出路。
袁新生自己心裡也翻江倒海,但他畢竟是副市長,是今天這裡除龐國安外的二號人物。
他必須穩住場子。
“都先坐下,慌甚麼。”
袁新生拉開椅子坐下,刻意擺了擺手,強行壓下眾人躁動的聲音。
“事情還沒到那一步,龐市長既然叫我們來,肯定是有對策。”
話說得硬氣,但他的聲音卻比平時低了半度,欠了些底氣。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就在這壓抑的沉默快要將人逼瘋時,厚重的包廂門,開了。
龐國安沉著臉,大步走了進來。
他沒有看任何人,徑直走向主位坐下。
秘書緊隨其後,為他倒上熱茶,隨即躬身退出,輕輕帶上了門。
“龐市長!”
“市長!”
唰!
包廂內所有人,全部起立,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龐國安。
那眼神,是在絕望中尋找最後一絲光亮。
龐國安端起茶杯,吹了吹漂浮的茶葉,卻沒喝。
他抬起眼,視線沉重,壓過桌上每一個人的頭頂,將一張張寫滿驚惶的臉,看得清清楚楚。
巨大的圓桌旁,沒人敢再坐下。
也沒人敢動面前的筷子,連呼吸都刻意放緩。
煙霧在水晶燈下盤旋,一張張憂慮的面孔在煙霧裡時隱時現。
有人屁股在椅子邊緣來回摩擦,坐立難安。
有人眉頭擰成了疙瘩,手指無意識地叩擊著桌面,發出細碎的雜音。
有人眼神飄忽不定,不敢與任何人對視,心虛到了骨子裡。
龐國安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他要讓這群養尊處優的傢伙,真切地感受到,那把懸在頭頂的劍,已經落下來了。
只有這樣,他們才會徹底放棄幻想,老老實實地聽他號令。
直到許久,龐國安才緩緩放下茶杯。
啪。
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一聲輕響。
所有人的身體都為之一顫。
“今天請大家來。”
龐國安開口了。
“不吃飯。”
“不說廢話。”
“省委常委會的決議,想必各位,都聽說了。”
無人應聲。
龐國安嘴角扯出一絲冷峭的弧度。
“省裡要成立聯合調查組,明天就到呂州。沙瑞金書記的原話是,查不出結果,絕不收兵!”
“絕不收兵”四個字,他咬得極重,像四顆釘子,釘進了每個人的心臟。
包廂裡的溫度,似乎又降了幾分。
他的目光再次掃視全場。
“我把醜話說在前面!”
他的聲音沒有提高,卻驟然鋒利起來。
“這次,誰也別想矇混過關。還抱著僥倖心理的,最後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所以,從今天開始,都給我回去,自查!”
“把自己屁股後面那些東西,擦乾淨!”
“能補的窟窿,立刻給我補上!”
“能銷的賬目,立刻給我銷掉!”
“該送走的人,立刻給我送走!”
“一句話,別讓調查組抓到你們的馬腳!你們要是倒了,我龐國安臉上也無光!”
這番話,是命令,也是安撫。
既把危機的蓋子徹底揭開,也把所有人都死死綁在了他這艘即將迎戰風暴的船上。
話音剛落,壓抑已久的包廂,終於炸了。
國土局那個胖得像彌勒佛的局長,再也繃不住了。
他“霍”地一下站起來,肥碩的肚子撞得桌子猛地一晃,杯盤叮噹作響。
他死死盯著龐國安,嗓音陡然拔尖,帶著哭腔,幾乎是在嘶吼。
“龐市長!這屁股……怎麼擦啊?!”
“前年南城那塊工業用地改商業開發,手續根本就沒走完!”
他的眼神裡,是徹底的絕望,和最後一絲不甘的質問。
“當時!不是您親自拍的板嗎?!”
“不是您說,特殊時期,要大膽闖,大膽試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