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著所有人的目光,吳春林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鏡,不疾不徐地開啟了自己的筆記本。
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嚴肅,不見半分情緒。
“沙書記,各位同志,關於呂州事件,我也談幾點不成熟的看法。”
吳春林的聲音沉穩而嚴謹,每個字都帶著組織幹部特有的分量。
“第一,我認為,在事情沒有完全調查清楚之前,不宜過早地對事件進行定性,更不宜過早地去追究某一個同志的責任。”
這一句,便將高育良剛剛扣下的那頂“重大執政失誤”的帽子,輕輕地撥到了一邊。
高育良的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吳春林沒有看他,視線始終落在自己的筆記本上。
“樂天同志剛才也說了,很多細節還在核實中。”
“比如,市政府黨組會的內容,是如何在那麼短的時間內,精準地洩露給呂鋼工人的?”
“這背後,有沒有人組織,有沒有人策劃?”
“有沒有人,在故意煽動群眾情緒,轉移矛盾焦點?”
“這些問題,都關係到事件的根本性質。在這些關鍵事實沒有查明之前,任何定性,都可能是片面的,不負責任的。”
這番話,句句在理,完全是從組織程式和工作原則出發,無懈可擊。
但潛臺詞卻清晰無比:高書記,你太急了。
“第二,關於幹部的工作方式方法問題。”
“我承認,孫連城同志在工作中有時候確實存在一些急躁情緒,方式方法上可能不夠柔和。”
“這一點,我們組織部在之前的幹部考察中,也有所瞭解。”
“但是,我們看一個幹部,不能只看他的缺點,更要看他的主流,看他的本質。”
“組織部對每一位幹部的考察,都是非常嚴格的。”
他歷數孫連城在光明區、在京州市紀委的政績,從信訪辦視窗改革到揪出武康路腐敗案,樁樁件件,擲地有聲。
“……當然,我們也注意到,孫連城同志性格耿直,在工作方式上,確實存在需要改進的地方。”
他先肯定功績,再點出缺點,顯得無比客觀公正。
“但是。”
吳春林話鋒一轉。
“評價一個幹部,不能只看一時一事,更要看他長期一貫的表現。”
“綜合孫連城同志多年的履歷來看,我可以負責任的說,他是一個有想法,有魄力,敢擔當,真心想為地方幹事創業的幹部。”
“對於這樣的幹部,在工作中出現了一些問題,我們組織上應該本著‘懲前毖後,治病救人’的原則,多一些幫助和愛護,而不是一棍子打死。”
他巧妙地將“工作方法問題”,與“幹部本質問題”徹底切割開來。
“第三,關於呂鋼的改革方案。”
來了。
會議室裡所有人的神經都繃緊了。
“育良書記和起立省長剛才都提到了這個問題。”
“我個人認為,孫連城同志作為市長,對市委常委會的決議提出不同看法,這本身就是他履行職責的表現,不能因此就給他扣上‘個人主義’或者‘對抗組織’的帽子。”
“至於哪個方案更好,這需要更科學、更嚴謹的論證。”
“不能因為有企業願意接盤,我們就急於求成。也不能因為有職工暫時不理解,我們就放棄了對更優方案的探索。”
“這,才是一個對歷史、對人民負責任的態度。”
話到此處,吳春林終於抬起了頭,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
“據我瞭解,孫連城同志之所以如此‘堅持’……”
他在這裡停頓了一下,加重了語氣。
“……是因為他認為,市委常委會透過的那個方案,可能存在造成國有資產流失的風險。”
國有資產流失!
這六個字,像是一顆無聲的炸彈,在會議室裡轟然引爆!
這頂帽子,比高育良之前扣下的任何一頂,都重了千百倍!
“一個幹部,為了維護國家和人民的利益,敢於堅持原則,甚至不惜得罪同僚,頂住巨大的壓力。”
吳春林的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
“這樣的幹部,就算工作方式上有些瑕疵,我們是應該一棍子打死,還是應該給予更多的理解和支援?”
這記迴旋鏢,打得又狠又準。
他是在提醒所有人,如果你們今天因為“工作方法”問題處理了孫連城,明天要是查出來呂鋼改革方案真的有問題,那在座的各位,誰能脫得了干係?
吳春林的發言結束了。
整篇發言,沒有一句過激言辭,全是堂堂正正的黨言黨語。
但就是這些四平八穩的話,卻瓦解了對方攻勢的邏輯根基。
會議室裡出現了短暫的、令人窒息的權力真空。
李達康等的就是這個時刻!
吳春林已經用組織的原則為他搭好了炮臺,現在,該他這個“闖將”親自開炮了!
“好一個‘國有資產流失的風險’!”
李達康的聲音驟然炸響,他手掌猛然拍在桌面上,厚重的實木發出“砰”的一聲悶響,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吳部長說得太含蓄了!”
“這不是風險!”
“這是明搶!是某些人裡應外合,要把我們漢東省自己的優質資產,拱手送給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資本豺狼!”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如果說吳春林的話是綿裡藏針,那李達康的話,就是一柄開山巨斧,當著所有人的面,把那層遮羞布劈得粉碎!
餘樂天的臉頰瞬間充血,從脖頸一路紅到了耳根。
李達康這幾乎是點著他的鼻子在罵他“內奸”!
“李達康!”
餘樂天再也無法維持鎮定,霍然起身,手指因為憤怒而微微顫抖,直指李達康。
“你說話要注意分寸!甚麼叫明搶?甚麼叫裡應外合?你這是在汙衊呂州市委的集體決策!”
“我汙衊你?”
李達康發出一聲滿是嘲諷的冷笑,目光筆直地盯了過去,鋒利得像是要剖開餘樂天的胸膛。
“那我倒要問問你,樂天書記!”
他的目光猛然轉向高育良和秦起立。
“甚麼叫‘重大執政失誤’?!甚麼叫‘破壞營商環境’?!”
“這是不是也叫汙衊?!”
李達康豁然站起,身軀如山,氣勢如虹。
“我不知道,孫連城錯在哪了?”
“他想保住呂鋼這個幾代人奮鬥下來的國有資產,錯了嗎?”
“他想給呂鋼、給幾萬名工人找一條轉型升級、浴火重生的新路,錯了嗎?”
“他不願意把市中心最寶貴的地皮,隨隨便便就賣給開發商蓋豪宅,讓少數人發財,錯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