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位本土派的副市長立刻敲響邊鼓:
“孫市長,國資委的樓主任,是咱們市裡公認的國企改革專家。
他親自籤的字,蓋的章,就說明這份方案在程式上、細節上,都站得住腳。”
“我們總不能說,我們比專業了幾十年的老同志,更懂吧?”
一時間,會議室裡,本土派的官員們你一言,我一語。
他們從改革大局談到企業現狀,又從企業現狀引申到程式合法。
言辭懇切,邏輯嚴密。
硬生生將這份併購方案,包裝成了一件天經地義、不容置疑的曠世“德政”。
一張由“集體意見”編織而成的天羅地網,比剛才更緊、更密地,朝著孫連城當頭罩下。
吳亮站在孫連城身後,手心裡滲出的汗,已經冰涼。
他看著那些義正辭嚴的嘴臉,一股無名火直竄天靈蓋。
這哪裡是在討論工作?
這分明就是一場早就排演過無數次的,針對市長的政治圍獵!
而孫連城,始終沒有說話。
他甚至連表情都沒有一絲一毫的變化。
他就那麼靜靜地坐著,靜靜地聽著。
任由那些或明或暗的壓力,如怒潮般,一波接著一波,兇狠地拍打在他身上。
直到會議室裡所有的聲音都徹底平息。
直到龐國安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再次積蓄起足夠壓迫感,逼視著他。
孫連城才終於動了。
他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國安同志,還有各位同志的意見,我都聽明白了。”
“大家的心情,我也完全理解。”
他拿起桌上那份批文,只用兩根手指夾著,輕輕揚了揚。
“說實話,第一次看到這份批文的時候,我跟你們一樣,也很振奮,很激動。”
“我們呂州,太需要這樣一場酣暢淋漓的成功改革,來提振全市計程車氣,來徹底開啟眼前的僵局了。”
這番話,讓龐國安和袁新生都愕然了一下。
他們準備好的所有後手,所有應對孫連強硬拒絕的說辭,在這一刻,竟全都派不上用場。
他……竟然會順著他們的話說?
“但是。”
孫連城的話鋒,毫無預兆地陡然一轉。
那兩個字,瞬間劃破了會議室裡剛剛緩和的氣氛。
“越是這種時候,我們越要冷靜,越要審慎。”
他的目光,不再溫和,而是帶上了審視的寒意,從龐國安,到袁新生,再到其他幾位本土派官員的臉上,一寸寸刮過。
“這份方案,我看過了。”
“方案本身,寫得很好,堪稱完美。”
孫連城說到這裡,微微一頓。
“好到甚麼程度呢?”
“好到讓我覺得,這不像是我們呂州的企業,能寫出來的東西。”
“它更像一份,從京州或者滬市的頂級投行裡,花了幾百萬諮詢費,買來的精美報告。”
“裡面充斥著各種最時髦,最動聽的詞彙,‘產業升級’,‘智慧製造’,‘協同效應’……”
“每一個字,都讓你挑不出半點毛病。”
“可我翻遍了整整三十頁的方案,翻來覆去,只從字縫裡,看到了兩個字。”
孫連城的聲音,陡然墜入冰點。
“畫餅。”
龐國安和袁新生的臉上,那志在必得的笑容,瞬間僵住。
“孫市長!你這是甚麼意思?!”袁新生羞惱交加,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你這是在質疑我們本土企業家的能力!是在汙衊我們呂州全體幹部的心血!”
“我沒有質疑誰。”
孫連城甚至沒有抬眼看他,目光依舊釘在龐國安的身上。
“我只是想問一句。”
“方案裡白紙黑字地寫著,併購完成後,騰龍集團將在三年內,投入五十個億的資金,對呂鋼進行全面的技術改造。”
“那麼請問。”
“這五十億,從哪裡來?”
他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會議室落針可聞。
“據我所知,騰龍集團去年的總營收,還不到三十個億,淨利潤更是隻有區區兩個億。”
“把它整個集團連帶姚遠董事長的個人資產全部打包,恐怕都不到四十個億。”
孫連城吐出的每一個數字,都讓在場所有本土派官員的心臟,被人狠狠攥緊一分。
“一個總資產不到四十億的企業,要去蛇吞象,併購一個體量是它兩倍的國有鋼廠,完了還要在三年內,拿出五十個億來進行技術改造?”
孫連城的臉上,浮現出一抹近乎於憐憫的譏誚。
他身體微微前傾,盯著面色已經開始發白的龐國安。
“龐市長。”
“袁市長。”
“你們都是搞經濟了幾十年的老手。”
“你們來告訴我。”
“這,現實嗎?”
最後四個字,輕飄飄的,卻又重逾千斤,將那份“完美方案”光鮮亮麗的外衣,撕了個粉碎,露出裡面蒼白而荒誕的核心。
會議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剛才還慷慨陳詞的袁新生,此刻張著嘴,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喉嚨裡像是被堵了一團棉花,一個字都反駁不出來。
是啊。
五十個億。
這個數字,在方案裡寫得輕輕鬆鬆,可一旦被孫連城用最赤裸的商業邏輯擺到檯面上,就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龐國安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他死死捏著手裡的檔案。
他做夢也沒想到!
孫連城竟然對騰龍集團的家底,摸得如此一清二楚!
他以為這個外來戶的所有精力,都被呂煤那個爛攤子死死纏住,根本無暇他顧。
誰知道,他在明修棧道的同時,早已暗度陳倉,將一把解剖刀,悄無聲息地捅向了呂鋼的腹心!
“孫市長,你這是在偷換概念!”
龐國安畢竟是老江湖,電光石火間,終於找到了反擊的角度,聲音因壓抑不住的憤怒而嘶啞。
“企業併購,看的不是賬面上的現金!看的是發展潛力和未來的融資能力!”
“騰龍集團雖然現在的體量不大,但它是我們呂州最具活力的民營企業!它的背後,站著的是我們整個呂州的本土產業鏈!”
“只要併購完成,以呂鋼那麼優質的國有資產作為抵押,別說五十個億,就是一百個億的銀行貸款,也能輕鬆拿下來!”
這番話,是資本運作的經典邏輯。
用別人的雞,生自己的蛋。
“銀行貸款?”
孫連城笑了,那笑意裡,沒有半分溫度,只剩下刺骨的嘲諷。
“國安同志,你說的沒錯。”
“但你好像忘了一件最基本的事。”
“銀行的錢,不是天上掉下來的。”
“銀行憑甚麼要貸款給它?”
孫連城身體再次前傾,目光如炬,彷彿要洞穿龐國安的靈魂。
“就憑一份畫得天花亂墜的PPT?”
“還是憑我們呂州市政府,用自己的信譽,給它做擔保?”
“如果是後者……”孫連城的聲音陡然轉冷,字字誅心,“那麼,這到底是企業併購,還是又一場,打著國企改革的旗號,讓政府為私人資本的瘋狂豪賭,最終買單的驚天騙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