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由很簡單。”易學習的聲音裡,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決。
“市紀委,上週已經正式成立了‘呂煤集團問題專項調查組’。”
這句話,像一顆炸雷。
“調查,才剛剛開始。”
“根據我們初步掌握的線索,呂煤集團的管理層,在過去的經營和改制評估過程中,極有可能存在著嚴重的違紀違法問題!”
易學習的目光,不再看任何人,而是直視著前方。
“在這些問題沒有被徹查清楚之前。”
“在國有資產是否存在鉅額流失的風險,沒有被完全排除之前。”
“我,堅決反對。”
“反對立刻啟動任何形式的併購與交接程式!”
他的每一個字,都砸在會議桌上,砸在眾人心頭。
“呂煤集團的併購,牽扯到三萬七千名職工的後半生,更關係到數百億國有資產的最終歸屬!關係到我們呂州的社會穩定!”
“省國資委的批覆,我們當然要尊重。但是,我們首先是呂州市的市委常委!我們首先要對呂州這片土地負責!對腳下的人民負責!對國家的財產負責!”
“我個人認為,在呂煤集團已經暴露出腐敗線索的前提下,在職工安置方案漏洞百出的情況下,如此倉促地強行推動併購,是一種極端不負責任的行為!”
“這不僅是對職工權益的公然漠視,更是對國有資產明目張膽的變相輸送!”
“我們紀委,絕不允許一筆糊塗賬,最終變成一筆爛賬!”
“更不能讓某些藏在深處的蛀蟲,打著改革的旗號,將本該屬於國家和人民的財富,塞進自己的腰包!”
易學習的每一句話,都站在黨紀國法的制高點上,化作了最鋒利的刀劍。
政法委書記柴令明臉色陰沉,冷冷地開口:“易書記,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是,紀委的工作,要圍繞市委的中心工作來開展!我們現在的中心工作是抓改革,促發展,而不是停下來搞內耗!”
“紀委的調查,更不應該,也無權影響到市委常委會的重大決策!”
易學習猛地轉頭,目光如炬,直刺柴令明。
“柴書記!紀委的天職,就是肅清腐敗,保障人民利益!如果市委的某項決策,有可能損害黨紀國法,有可能與人民利益相沖突,我們紀委,就必須站出來!”
“而且,必須堅決反對!”
“我提議,立刻暫停呂煤併購案的討論!等待紀委的最終調查結果!”
這已經不是在提建議了。
這是在公然叫板!用紀委的獨立調查權,來對抗市委書記的權威!
會議室裡,針落可聞。
然而,聽完這番話的餘樂天,卻只是輕描淡寫地笑了笑。
那笑容裡,甚至帶著一絲長者對晚輩的寬容。
“學習書記的擔憂,我理解。”
“我們紀委的同志,原則性強,警惕性高,這是天大的好事嘛。”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圓滑而老練。
“但是,我們看問題,要分清主次矛盾。”
“一個幾萬人的大國企,在經營中出現一些管理問題,甚至是個別的腐敗分子,這在所難免。”
“有問題,我們當然要查!而且要一查到底,絕不姑息!這一點,我跟學習書記的態度,是完全一致的。”
“可是,”餘樂天加重了語氣,輕輕敲了敲桌子。
“我們不能因為樹上發現了幾條蟲子,就把整棵大樹給砍掉啊!”
“呂煤的改革,關係到幾萬職工的飯碗,關係到我們呂州經濟穩定的大局!”
“這個大局,不能因為個別人的問題,就被拖延,被耽誤!”
他微笑著,丟擲了自己的解決方案。
“我看,完全可以兩條腿走路嘛。”
“紀委的同志繼續查案,我們政府這邊繼續推進併購工作。兩不耽誤,齊頭並進。”
一番話,輕而易舉。
就將易學習那番義正詞嚴的指控,定性為了“因小失大”、“不懂大局”的偏執。
“我同意餘書記的意見。”
宣傳部長李建華立刻高聲表態,旗幟鮮明。
“改革,就是要敢於試錯,敢於打破常規!”
“不能因為怕出問題,就畏首畏尾,甚麼都不幹了!”
“對,我也同意。”另一位常委陳文博緊跟著附和。
“發展才是硬道理!我們不能因為一些細枝末節,就錯失這次千載難逢的發展機遇!”
瞬間,餘樂天陣營的常委們,紛紛開口。
他們用“大局”、“發展”、“改革”這些無比正確的詞彙,構築起一道堅不可摧的堤壩。
易學習的反對,就像撞在堤壩上的浪花,雖然激昂,卻顯得那麼孤立,那麼不合時宜。
他甚至顯得有些可笑。
易學習還想再說甚麼。
卻被餘樂天一個溫和的手勢,輕輕按了下去。
餘樂天的目光,穿過所有人,最終,落在了孫連城的臉上。
“連城同志,”餘樂天的聲音帶著笑意,“你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