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上午八點五十分。
呂州市委常委會議室。
巨大的橢圓形會議桌,被擦拭得沒有一絲指紋,光潔如鏡。
桌面上,每個姓名牌前,都擺放著一杯新沏的龍井。
嫩綠的茶葉在滾水中沉浮,舒展。
絲絲縷縷的熱汽升騰,讓對面人的臉孔,都顯得有些模糊不清。
會議室裡寂靜無聲,但那股凝滯的壓力,卻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孫連城與市紀委書記易學習,幾乎是踩著同一個步點,一前一後走進了會議室。
兩人全程沒有一句話。
只在門口錯身的瞬間,目光交匯。
那一眼,不足半秒。
卻已交換了所有需要言明的資訊。
今日,死戰。
孫連城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他的左手邊,是市委書記餘樂天。
右手邊,是常務副市長龐國安。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一道道來自會議桌各個角落的視線,或審度,或玩味,或純粹是等著看一場好戲。
上午九點整。
市委書記餘樂天,拿著他那標誌性的不鏽鋼保溫杯,不緊不慢地走進了會議室。
他一出現,整個會議室的空氣似乎都攪動了一下。
“同志們都到齊了,好,那我們開會。”
餘樂天在主位坐下,擰開杯蓋,吹了吹熱氣,喝了一口。
他臉上掛著微笑,溫和得像是鄰家長輩。
他的目光,第一個就落在了孫連城的臉上。
“在討論正式議題之前,我先提一件事。”
餘樂天的聲音裡,滿是讚許的暖意。
“週一,我們連城市長親自主持召開的那個呂煤職工聽證會,我看過直播了,辦得非常好!”
“形式新穎,直面矛盾,充分體現了我們黨,走群眾路線的優良傳統!”
他看著孫連城,讚美之詞慷慨得讓人意外。
“連城同志,以一己之力,安撫了數千名職工的情緒,化解了一場一觸即發的群體性事件,為我們呂煤改革的順利推進,掃清了最大的障礙!”
“這種敢於擔當,勇於創新的工作作風,值得我們每一位同志學習!”
“我提議,大家一起,給我們的連城市長,鼓鼓掌!”
說完,餘樂天竟真的第一個抬起手,帶頭鼓掌。
啪,啪啪……
會議室裡,掌聲響了起來,稀疏,卻又不得不響。
餘樂天的這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親切熱忱。
不明就裡的人,真會以為這是一場表彰大會。
但在座的,哪一個不是在宦海里沉浮多年的角色?
誰都聽得出來,這字字句句的“捧”,都是為了接下來更致命的“殺”!
孫連城臉上掛著謙遜的笑,連連擺手。
“書記過獎了,這都是我分內的工作。”
他神色如常,看不出喜怒。
“我只是做了我該做的事。”
“好一個‘該做的事’!”
餘樂天撫掌,由衷讚歎。
隨即,他臉上的笑意,卻一點點地收斂了,換上了一副恰到好處的凝重。
“連城同志這種對人民負責,對工作較真的精神,是好的。”
“但是。”
戲肉來了。
會議室裡,好幾個人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
“我們做工作,既要對下負責,更要對上負責。”
餘樂天的聲音,陡然轉沉。
“既要考慮一地一域的得失,更要服從全省,乃至全國的發展大局!”
他拿起面前的一份檔案,用指節,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叩、叩。
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的心跳都跟著那節奏一緊。
“同志們,今天這個會,議題只有一個。”
“就是如何深化落實市委56號檔案,加快推進我市的國企改革。”
“就在今天早上,我剛剛收到了省國資委下發的正式批文。”
餘樂天將那份檔案,遞給身旁的秘書周德勝。
周德勝立刻會意,將早已準備好的影印件,一份一份,發到了每一位常委的面前。
紙張落在桌面上的聲音,格外清晰。
當孫連城和易學習看到那份檔案,看到頁首那鮮紅的標題和頁末那刺目的印章時,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同志們都看到了。”
餘樂天的聲音,在過分寂靜的會議室裡迴盪,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辯駁的權威。
“省國資委已經正式批准了漢東油氣集團對呂煤集團的併購方案。”
“省委幾位主要領導,也多次打電話來詢問此事,要求我們呂州,務必要提高政治站位,排除一切干擾,儘快完成簽約!”
“這已經不是一個簡單的經濟問題了,同志們。”
餘樂天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
像巡視自己領地的猛獸。
最後,他的視線,精準地,釘在了孫連城的臉上。
“這是一個政治任務!”
最後六個字,他說得極慢,極重。
“所以,我提議。”
餘樂天的聲音,化作了最終的審判。
“我們今天的常委會,要形成一個明確的決議。”
“第一,立即全面啟動呂煤集團與漢東油氣集團的併購程式,本週內,必須完成所有簽約工作!”
“第二,為了配合市委56號檔案的整體部署,我們呂州本土企業騰龍集團併購呂鋼的專案,市國資委也要督促企業在本週完成初步簽約意向書。”
“雙管齊下,兩手都要抓,兩手都要硬!”
“這,才叫真正地落實省委精神!這,才叫真正地為呂州的長遠發展負責!”
餘樂天的話,字字如錘。
他用省委的大旗做錘柄,用政治任務的帽子做錘頭,再用呂鋼這塊巨大的蛋糕作為揮舞的力臂,將孫連城所有可能存在的退路,砸得粉碎。
他甚至,不給孫連城任何開口辯解的機會。
他要的,就是在這常委會上,以泰山壓頂之勢,強行透過決議!
好狠的手段!
好毒的陽謀!
會議室裡,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齊刷刷地聚焦到了孫連城的身上。
他們想看。
這位新來的市長,這位被一張天羅地網死死罩住的男人。
是會選擇屈辱地低下頭顱。
還是會選擇如困獸一般,做那最後,也是最徒勞的一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