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證會結束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一點。
劉新建臉色鐵青,身體僵硬地坐在那裡,彷彿被施了定身法。
他精心佈局的“造勢大會”,在孫連城三言兩語的犀利質問下,瞬間土崩瓦解。
那些原本被他煽動得熱血沸騰的職工代表,此刻也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思考與疑惑。
丁元英和樂彬,站在主席臺一側,看著孫連城那副掌控全場的霸氣姿態,心中除了敬畏,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孫連城沒有理會會場內眾人的反應。他只是平靜地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檔案,轉身,邁步走出了會議室。他的背影,挺拔而從容。
會場內,職工代表們,看著孫連城離去的背影,眼神裡充滿了敬佩與信任。
王鐵山緊緊地攥著拳頭,他知道,孫市長沒有讓他們失望。
他用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方式,為他們這些走投無路的工人,爭取到了更多的思考時間和談判籌碼。
劉新建是怎麼走出那個會議室的,他自己都記不清了。
他只記得,當孫連城宣佈散會,在一片經久不息的掌聲和歡呼聲中,在一群工人的簇擁下離場時,自己像一個被抽空所有力氣的木偶。
他癱坐在椅子上,動彈不得。
周圍媒體的閃光燈還在瘋狂閃爍。
記者們蜂擁而上。
“劉董,請問您對孫市長提出的補充協議有何看法?”
“劉董,漢東油氣集團董事會,何時會就此事給出正式答覆?”
“劉董,您剛才的承諾是否依然有效?”
每一個問題,都直戳劉新建的心臟。
他身旁那位京州來的大律師,臉色比他還難看。
律師一邊費力地阻攔著記者,一邊攙扶著他,幾乎是把他從會場裡“架”了出去。
坐進那輛黑色的賓士車裡,劉新建才感覺自己活過來。
他一把扯開束縛著脖子的領帶。
胸膛劇烈起伏著。
他嘴裡發出野獸般的低吼。
“孫連城……”
“孫!連!城!”
他狠狠一拳砸在身前的真皮座椅上。
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胖臉,猙獰無比。
恥辱!
前所未有的奇恥大辱!
他劉新建,背靠趙家這棵大樹,在漢東省縱橫多年。
何曾吃過這樣的虧?
何曾被人如此當眾羞辱,逼到牆角,連還手的餘地都沒有?
他本以為,自己是來收拾殘局的獵人。
結果,卻成了孫連城那場完美大戲裡,最愚蠢,最可笑的獵物!
“劉董,現在怎麼辦?”身旁的秘書小心翼翼地問道。
聲音都在發顫。
“怎麼辦?”劉新建喘著粗氣。
他抓起車載電話,直接撥給了市委書記餘樂天。
電話幾乎是秒接。
“喂,劉董。”餘樂天的聲音,波瀾不驚。
“餘書記!”劉新建的聲音裡,充滿了無法壓抑的暴怒和委屈,“我被那個孫連城給耍了!他……”
“我都知道了。”餘樂天語氣平淡,打斷了他,“我一直在看直播。”
劉新建一愣,後面的話全都堵在了喉嚨裡。
“急甚麼?”餘樂天的聲音,依舊是那種掌控一切的沉穩,“你以為,這就結束了?”
“他孫連城,今天看似風光無限,把所有人都玩弄於股掌之間。”
餘樂天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冷笑。
“可他也把自己,逼上了絕路。”
“他把調子起得太高,把話說得太滿,把所有人的胃口都吊到了天上。”
“他以為他能掌控局面?他錯了。”
“他現在,是騎虎難下。”
“他要是解決不了呂煤的問題,那三萬七千名工人的怒火,會把他燒成灰。”
“他要是想解決問題,就繞不開我們市委,繞不開省裡!”
餘樂天停頓了一下。
聲音變得幽深。
“讓他先得意兩天。”
“這盤棋,還沒到收官的時候。”
“你現在,甚麼都不用做,回京州去,等我訊息。”
說完,餘樂天便結束通話了電話。
劉新建握著聽筒,愣了半晌。
胸中的那股邪火,才慢慢平息下去。
是啊。
書記說得對。
他孫連城,不過是贏了一場聽證會而已。
最終的決定權,還牢牢掌握在市委手裡。
掌握在餘書記的手裡。
他想讓這齣戲唱下去,就唱下去。
他想讓這齣戲唱不下去,隨時都能拉下電閘!
想到這裡,劉新建的心,徹底定了下來。
他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呂州街景。
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種屬於上位者的,冰冷冷笑。
孫連城。
你給我等著。
今天這筆賬,我劉新建,遲早要讓你連本帶利地還回來!
……
聽證會結束了。
但它掀起的風暴,才剛剛開始。
孫連城在雷鳴般的掌聲和無數媒體鏡頭的追逐中,平靜地走出了會場。
他沒有接受任何一家媒體的採訪。
只是在經過職工代表席時,對著王鐵山那群人,再次鄭重地點了點頭。
一個眼神,勝過千言萬語。
黑色的奧迪車,在警察的護衛下,緩緩駛離了這片喧囂之地。
車廂內,氣氛卻不似來時那般凝重。
吳亮坐在副駕駛。
他只覺得自己的心臟還在胸腔裡狂跳,臉上是無法抑制的潮紅。
“市長,您……您太厲害了!”
他回過頭,看著後排那個閉目養神的市長。
聲音裡充滿了近乎崇拜的激動。
“我剛才都以為,咱們要被他們帶到溝裡去了!沒想到您三言兩語,就把整個局面給翻過來了!”
孫連城沒有睜眼,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小吳,別高興得太早。”
他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喜悅。
“今天,我們只是贏了一場小小的遭遇戰。”
“而且,贏得很難看。”
吳亮臉上的興奮,瞬間凝固了。
“難看?”他不解地問道,“我們明明是完勝啊!”
“完勝?”孫連城嘴角牽起一抹自嘲的弧度,“你以為,我最後那番話,是我的高明之處嗎?”
“不。”
“那是我在無計可施之下,唯一的選擇。”
“我手裡沒有一錘定音的證據。”
“只能用這種近乎耍無賴的方式,用‘政治正確’這面大旗,強行把局面拖延下去。”
“我們今天,不是贏了。”
孫連城終於睜開眼。
那雙眼睛裡,沒有勝利的喜悅,只有一片深沉的疲憊。
“我們只是,給自己多爭取了一點時間而已。”
“一場慘勝。”
吳亮聽著,一股涼意,慢慢從心底升起。
他這才明白。
今天那看似波瀾壯闊的翻盤背後,隱藏著何等的兇險與無奈。
市長,是在懸崖邊上,跳了一支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