職工代表席那邊,三百多張飽經風霜的臉龐,瞬間被同一種怒火徹底點燃!
嘩啦——!
他們紛紛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三百多人同時起身的動靜,宣告著會場最後的秩序蕩然無存。
場面,徹底崩塌。
媒體區的記者們像是聞到血腥味的鯊魚,扛著機器瘋了一樣往前擠。
閃光燈在主席臺上那幾張面無人色的臉上瘋狂爆閃,要將這注定載入呂州歷史的一幕,永遠刻印下來。
公安局長樂彬的臉徹底沉了下去,他看了一眼身旁的下屬,手已經按住了腰間的對講機,肌肉緊繃。
主持人丁元英拿著話筒的手抖得幾乎握不住,嘴裡只剩下蒼白無力的重複。
“大家冷靜!冷靜!”
他的聲音,剛一出口,就被滔天的怒吼徹底吞沒。
唯有孫連城。
他依舊安穩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他甚至端起了那杯依舊熱氣騰騰的茶,用杯蓋輕輕撇去水面的浮沫,然後不急不緩地啜了一口。
溫熱的茶水順喉而下。
他眼前的驚濤駭浪,彷彿是另一個世界的光影,與他無關。
他就這麼看著。
安靜地看著。
他要讓這把火,燒得再旺一些。
他要讓呂煤管理層那張虛偽到令人作嘔的面具,被這股來自底層的,最原始、最純粹的怒火,徹底燒成灰燼!
常務副市長龐國安,那雙一直微闔的眼睛,此刻睜得滾圓。
他看看臺下那些眼睛赤紅、幾乎要衝上來的工人群體,又看看身旁那個靜得可怕、甚至還在品茶的孫連城。
一股涼氣,順著他的脊椎骨爬了上來,讓他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這個孫連城,太狠了。
這哪裡是甚麼狗屁聽證會。
這是公審!
這是借刀殺人!
他借的,是呂煤三萬七千名工人數十年積壓的怒火!
他要當著全市媒體的面,用這把最鋒利的刀,斬了童維康,再順藤摸瓜,斬斷童維康背後那隻看不見的黑手!
主席臺上,童維康感覺自己坐的不是真皮座椅,而是一塊燒得通紅的鐵板。
他倉皇的視線穿過騷動的人群,死死看向漢東油氣集團董事長劉新建,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劉新建的臉色,也陰沉到了極點。
他徹底失算了。
他以為孫連城最多是按流程為難一下,走個過場。
他做夢都沒想到,對方根本不給他們任何按照劇本表演的機會!
他立刻對身旁的律師和顧問低聲嘶吼著甚麼。
那幾個西裝革履的精英,此刻神色緊張地猛翻資料,額頭上全是細密的冷汗。
“童董!你說話啊!”
王鐵山的嗓子已經徹底嘶啞,聲音如同破鑼。
“今天,你要是不給我們一個說法,我們這三百號人,就不走了!”
“對!不走了!”
“今天必須說清楚!”
三百多名工人代表齊聲怒吼,那匯聚起來的聲浪,彷彿要將禮堂厚重的屋頂生生掀翻!
眼看局面即將徹底失控,童維康一把奪過旁邊副總的話筒。
“大家靜一靜!聽我說!”
他用盡全身力氣嘶吼,肥胖的身體劇烈顫抖,聲音變得尖利刺耳。
“養老金的事,不是我們不發!是……是賬戶裡,真的沒錢了啊!”
童維康的聲音帶上了哭腔,臉上擠出萬分痛苦的表情,演技堪稱精湛。
“這些年煤炭市場差,我們呂煤年年虧損!為了保住大家的工資,為了不讓一個工人下崗,集團已經是砸鍋賣鐵了!”
“所有能動的錢,都拿去維持生產和發工資了!我們也是沒辦法啊!”
他開始賣慘,試圖用“顧全大局”這頂大帽子,把所有人都扣進去,拖所有人下水。
“那錢呢?”
王鐵山不為所動,眼神冰冷如鐵。
“賬戶裡的錢,是紙糊的?風一吹就沒了?”
“這個……”童維康的眼神瘋狂躲閃,嘴裡含糊其辭,“這個主要是……前些年的一些投資失誤,還有……還有一些歷史壞賬,資金鍊斷了……”
他想把這盆髒水,潑在虛無縹緲的“歷史問題”和“投資失誤”上。
就在這時。
一個聲音響了起來,不響,卻很清晰,帶著一股賬本特有的乾冷,精準地切開了所有嘈雜。
“投資失誤?”
眾人循聲望去。
一個戴著厚厚眼鏡片、文質彬彬的中年人從職工代表席的後方站了起來。
他手裡,捏著一個封皮已經磨損的藍色賬本。
他是財務科的一名老會計,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但此刻,他卻成了全場的焦點。
他扶了扶眼鏡,一字一頓,清晰地說道:
“童董,您說的投資失誤,是不是指三年前,集團董事會繞開所有正常程式,斥三億七千萬巨資,從德國引進的那套,經專家評估後認定,根本無法匹配我們呂州煤質的二手洗煤裝置?”
他並未理會童維康那瞬間慘白如紙的臉,只是自顧自地往下說。
他的聲音很穩,每個字都像一把小錘,不重,卻精準地鑿在在場每一個呂煤管理層的心臟上。
“我記得很清楚,為採購這套裝置,集團成立了專案組。”
“國內幾家供應商的報價,比德國那家便宜近半,技術引數也不差。”
“但最後,是您,童董事長。”
他的目光,穿透厚厚的鏡片,直直地看向童維康。
“是您力排眾議,說要與國際接軌,引進就引最先進的,最終拍板了那家名不見經傳的德國公司。”
“這套裝置,花了集團將近三個億。”
“可是,”老會計的語調猛地一揚,聲音裡帶著質問的尖利,“裝置運回,效率毫無提升,反而水土不服,故障頻發,三天兩頭停機檢修。為伺候這位‘洋大人’,我們每年要額外搭進去幾百萬的維護費!”
“我就想問問,童董事長。”
老會計推了推眼鏡,問出了一個讓全場再度尷尬的問題。
“這筆三個億的‘投資’,究竟給呂煤帶來了甚麼?”
“它為甚麼沒讓我們效益變好,反而成了壓垮財務的最後一根稻草?”
“還有,那家德國公司的背景,您當年,真的調查清楚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