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清晨。
呂州市的天空灰濛濛的,沉鬱如鉛,預示著一場遲遲不落的雨。潮溼的氣息裡,空氣顯得格外凝重。
市政府大樓前的廣場,氣氛比這天氣還要壓抑幾分。
市長辦公室裡,吳亮將一杯熱茶,輕輕放在孫連城手邊。
“丁主任那邊,可有訊息?”孫連城問道。
“市長,剛剛……丁主任來過電話了。”吳亮的語調,壓得極低,透露出掩飾不住的興奮。
“說。”孫連城沒有抬頭,目光緊鎖在桌上一份檔案上。
吳亮一口氣彙報道:“丁主任說,他透過在省發改委的師兄側面打聽到,十五年前,呂州地質勘探隊確實提交過一份關於呂煤深層地質構造的補充報告,報告裡明確提到了天然氣的可能性。”
他停頓片刻,又補充道:“但是,那份報告很快就被一份更‘權威’的報告否定了,理由是勘探方法有問題,資料不準確。”
“最關鍵的是,當時負責帶隊的總工程師姓徐,後來因為‘經濟問題’和‘作風問題’,被開除了。”
孫連城翻閱檔案的手指,驟然停下。
他緩緩抬起眼,望向吳亮。那雙眼睛深邃不見底,沒有吳亮預想中的半分驚喜,只有一種令人心顫的平靜。
“經濟問題?作風問題?”孫連城輕聲重複這八個字。
“丁成功還說了甚麼?”
“丁主任說,他已在京州透過他以前的導師,找到了關鍵相關線索。他估計再有一到兩天,就能確認這件事的真偽。”吳亮如實彙報。
孫連城頷首,沒有再追問。
丁成功這步棋,走得極對。
就在這時,吳亮的另一部手機驟然響起。
他接起電話,聽了兩句,臉色瞬間變得有些古怪。
吳亮捂住話筒,聲音壓得更低了:“市長,我託朋友打聽的事,也有眉目了。”
“週五早上在市政府門口鬧事的那群人,背後確實有人煽風點火。”
“我那朋友說,是幾個不入流的混混頭子在背後攛掇。他們收了錢,去組織那些對拆遷不滿的老頭老太太,把事情鬧大。”
“至於這幫混混的幕後之人,那個小混混就不清楚了,他級別太低,接觸不到更深層的內幕。”
孫連城的眼神,變得冰冷。
混混?
看來,有些人已經不滿足於在牌桌上出牌,開始動用這些上不得檯面的骯髒手段了。
“知道了。”孫連城擺了擺手,“讓你朋友繼續查,順藤摸瓜,不要怕花錢。我一定要知道,這隻黑手,到底是從哪裡伸出來的。”
“是,市長。”
孫連城抬腕看了一眼時間。
“走吧,去呂煤。”他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聽證會,該開場了。”
車子駛出市政府大院,吳亮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心中依然有些不安。
“市長,今天這個聽證會,漢大幫和本土派的人雖然表面上都服軟了,可我擔心,他們會在會上安排自己的人,故意提一些刁鑽的問題,把場面搞僵。”
“這不正是我們想要的嗎?”孫連城靠在後座上,閉著眼,聲音平靜得聽不出絲毫情緒。
“他們鬧得越兇,問的問題越尖銳,這場戲,才越真實。”
“我們今天不是去解決問題的。”孫連城意有所指。
“我們是去把所有的問題,都擺在太陽底下,讓全呂州的人都看清楚,呂煤這顆毒瘤,到底已經爛到了甚麼程度。”
……
呂煤集團總部大樓上空,陰雲重重,彷彿壓著一場醞釀已久的狂風驟雨。
但比這天氣更壓抑的,是聚集在總部大樓前廣場上,那黑壓壓的人群。
那棟平日裡奢華而冷清的辦公大樓,今天,卻因為這人群,變得異常“熱鬧”。
數千名呂煤職工,從各個礦區趕來,將這裡圍得水洩不通。
他們臉上,大多寫著麻木、迷茫,以及一絲深藏心底的,微弱期盼。
一週前,新來的孫市長,正是在這裡,許下了一個石破天驚的承諾。
今天,便是兌現承諾的日子。
無數雙眼睛,都盯著那棟灰撲撲的辦公大樓,等著看這位新市長,究竟要唱一出怎樣的好戲。
從山腳下的主幹道開始,每隔五十米,就站著一排身穿制服的警察,表情嚴肅,眼神警惕。
辦公大樓前的廣場四周,拉起了長長的警戒線。
市公安局局長樂彬親自坐鎮現場,他身後,是上百名全副武裝的警察。
無數輛來自省市各大媒體的採訪車,早已將大樓前的廣場堵得水洩不通。
長槍短炮,各式各樣的攝像機、照相機,都對準了同一個方向——辦公大樓的正門。
丁元英作為市政府秘書長,此刻正拿著一個大喇叭,滿頭大汗地在人群中來回穿梭,維持著秩序。
市信訪局局長林子路,也同樣忙碌不已。
他們兩個,正是孫連城欽點的聽證會“副組長”。
今天這場聽證會的安保和組織工作,出了任何紕漏,這口鍋,都得由他們兩個來背。
兩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無奈與憋屈。
而在廣場的另一側,被警戒線隔開的區域裡,則黑壓壓地站滿了人。
他們,是來自呂煤集團各個礦區的三百名職工代表。
他們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臉上帶著各種複雜的表情。
有緊張,有期盼,有麻木,也有壓抑不住的憤怒。
他們每個人的手裡,都緊緊攥著一張小小的代表證。
那張薄薄的紙片,在今天,承載著他們身後三萬七千個家庭的未來與命運。
人群中,王鐵山站在最前面。
這位掘進一隊的隊長,今天特意換上了一件半新的夾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但他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和他緊緊攥著的拳頭,還是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他身旁,站著幾個同樣是各礦區選出來的,德高望重的老工人。
“老王,你說,今天這個會,能成嗎?”一個滿臉皺紋的老礦工,湊過來低聲問道,聲音裡充滿了不安。
“不知道。”王鐵山搖了搖頭,目光穿過層層人群,望向那棟冰冷的辦公大樓。
“但孫市長,是條漢子。”
他的聲音,沙啞,卻堅定。
“我相信他。”
就在這時,人群后方,突然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
幾個穿著不同款式工裝,看起來面生的“工人”,正擠到人群的前排,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哎,聽說了嗎?今天不光我們呂煤的人來,呂鋼那邊,也來了不少人呢!”
一個尖嘴猴腮的男人,刻意拔高了聲音,確保周圍的人都能聽見。
“呂鋼?他們來幹甚麼?”立刻有人好奇地問道。
“還能幹甚麼?唇亡齒寒啊!”尖嘴猴腮的男人,一臉“義憤填膺”。
“今天要是把我們呂煤給賣了,明天就輪到他們呂鋼了!他們也是來討說法的!”
“可這是我們呂煤的會啊,他們來攪和甚麼?”王鐵山眉頭一皺,總覺得有些不對勁。
“老哥,話不能這麼說!”另一個留著平頭的壯漢,立刻反駁道,“我們工人階級,是一家親嘛!今天我們不幫呂鋼的兄弟們說句話,明天我們有難了,誰幫我們?”
這番話,瞬間引起了不少人的共鳴。
“對!說得對!都是工人兄弟,就該團結起來!”
“不能讓那幫當官的,把我們一個個都給賣了!”
王鐵山看著這幾個突然冒出來,極具煽動性的“自己人”,眉心越皺越緊。
他總覺得,這幾個人,有些不對勁。
但具體哪裡不對,他又說不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