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連城重重嘆了口氣,語氣裡充滿了“無奈”和“苦衷”。
“呂煤那攤子事,我也是趕鴨子上架。剛去調研,就被幾千個工人給堵了門,那場面,你們是沒看見。”
他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容:“那個聽證會,說白了,就是我當時被逼得實在沒辦法,腦子一熱,脫口而出的一句衝動話。”
“誰知道下面的人當真了,報告都打上來了,還上了常委會,現在想取消都取消不了了。”
他懊惱地拍了下自己的額頭。
“唉,還是年輕,衝動了啊!”
這番入木三分的自我解嘲,這番滴水不漏的“肺腑之言”,讓劉新建和沈名陽緊繃的神經瞬間鬆弛了下來。
原來是這麼回事!
“不過,劉董你放心。”孫連城話鋒一轉,身體前傾,拍了拍劉新建的肩膀,壓低了聲音,用一種心照不宣的語氣說道。
“聽證會嘛,就是走個過場。”
“安撫一下工人的情緒,程式還是要走的。”
“最後怎麼辦,還不是要聽市委的,聽省裡的嘛。”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沈名陽,然後補充了最後一句。
“我這個市長,說白了,也就是個執行者。”
這幾句話,如同一顆定心丸,瞬間讓劉新建那顆懸在嗓子眼的心,穩穩落回了肚子裡。
沈名陽也露出了會心的,一切盡在掌握的微笑。
“孫市長,有您這句話,我這心裡就踏實了!”劉新建激動地端起酒杯,幾乎要站起來,“來來來,這杯酒,我敬您!以後在呂州,您但凡有用得著我劉新建,用得著我們漢東油氣的地方,一句話的事!”
“好說,好說!”
包廂內,觥籌交錯,氣氛重新變得熱烈融洽,彷彿剛才那短暫的凝滯與試探,從未發生過。
接下來的飯局就在一種“其樂融融”、“相見恨晚”的氛圍中慢慢結束。
孫連城以“下午還有公務”為由,先行告辭。
劉新建和沈名陽親自將他送到酒店門口,握著他的手,言辭懇切,熱情囑咐“常聯絡”。
那副姿態,幾乎是將孫連城視作了可以推心置腹的自己人。
直到孫連城的黑色奧迪徹底消失在街角。
劉新建臉上的笑容才真正綻放開來,那是一種毫不掩飾的、屬於獵食者的掌控感。
他轉頭,重重拍了下沈名陽的肩膀,聲音洪亮:“沈部長,這次多謝了!這個人情,我劉新建記下了!”
“都是朋友,客氣甚麼。”沈名陽扶了扶眼鏡,鏡片後的目光意味深長,“走吧,上樓喝杯茶,餘書記應該也到了。”
兩人並肩走進酒店電梯。
電梯門在他們身後無聲合上,隔絕了外界的一切喧囂。
剛才還熱絡交談的兩個人,瞬間陷入了沉默。
只有不斷向上跳動的樓層數字,在光滑如鏡的金屬壁上,反射出兩人冰冷而模糊的面容。
……
月牙湖大酒店,頂層茶室。
一縷筆直的檀香菸氣,在古色古香的房間裡升騰,最終散入沉寂。
呂州市委書記餘樂天,正襟危坐於窗邊的茶臺後,以一套看不出半點菸火氣的手法,沖泡著一壺上了年份的陳年普洱。
他的面前,不多不少,正好擺著三隻小巧的白瓷茶杯。
“吱呀——”
茶室的門被推開。
沈名陽和劉新建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餘書記,久等了。”沈名陽快走幾步,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
劉新建跟在後面,那張因飲酒而泛紅的胖臉上,是再也按捺不住的志得意滿。
“坐。”
餘樂天沒有起身,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用下巴指了指對面的空位。
他將沖泡好的第一道茶湯,不急不緩地淋在了一隻紫砂雕琢的貔貅茶寵之上,然後才重新注水。
琥珀色的茶湯,被依次斟入三隻杯中。
做完這一切,他的目光才終於從茶具上挪開,落到了劉新建那張寫滿“功成”的臉上。
“如何?”
餘樂天問道。
劉新建嘿嘿一笑,肥碩的身體將名貴的紅木圈椅塞得滿滿當當。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一口灌了下去,然後咂了咂嘴,發出一聲滿足至極的喟嘆。
那聲音裡,滿是品嚐勝利果實的甘甜。
“餘書記,您在電話裡,可是把我嚇得不輕啊!”劉新建的語氣帶著一絲誇張的後怕。
“我還真以為,這個孫連城,是塊油鹽不進的茅坑石頭,準備跟咱們死磕到底呢!”
他猛地搖了搖頭,臉上滿是藏不住的輕蔑。
“現在看來,您恐怕是……多慮了。”
“哦?”
餘樂天終於抬起眼皮,瞳孔裡映出一點興致。
劉新建的身體向後猛地一靠,整個椅子都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他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用一種洞悉天機的口吻說道:
“這個孫連城,我算是看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