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州市,月牙湖畔。
一棟毫不起眼的二層小樓,被茂密的香樟樹影完全吞沒。
這裡是呂州最神秘的私人會所,“靜心閣”。
能踏入此地的,無一不是跺跺腳就能讓呂州地面震上三震的人物。
此刻,會所最深處的一間茶室裡,紫砂壺的壺嘴正吐出嫋嫋白汽,模糊了人的眉眼。
市公安局局長樂彬,腰背挺得筆直,身前的茶杯紋絲未動,頂級的武夷山大紅袍已經失了溫度。
他對面,坐著一個穿唐裝的男人。
男人手裡盤著兩顆油光鋥亮的核桃,碰撞間發出沉悶的聲響,他臉上掛著笑,可那笑意卻從未抵達眼底。
他就是呂州地下世界的“皇帝”——刀哥。
無數見不得光的生意背後,都站著他若隱若現的身影。
“樂局,您親自叫我過來,是有甚麼大活兒?”刀哥停下手裡的核桃,聲音沙啞,帶著一股陳年的煙火氣。
樂彬沒興趣跟他繞彎子。
他將一個牛皮紙檔案袋,沿著紅木茶臺的桌面,輕輕推了過去。
袋口敞開,幾張照片和一份名單滑了出來。
“這是?”刀哥眯了眯眼。
“城南棚戶區改造的‘釘子戶’。”
樂彬的聲音平鋪直敘,聽不出任何波瀾。
“幾年前的事了,現在還四處告狀。”
“城南的事,別說你不知道。”
刀哥拿起照片,指腹摩挲著相紙上那幾張或怨或怒的臉,臉上的笑意,一分分地斂了起來。
他怎麼會不知道。
城南拆遷,血腥味至今未散。
雖然那片硬骨頭不是他親自啃的,但圈內誰不清楚,當年負責暴力清場的,是騰龍地產自己養的瘋狗。
騰龍地產的背後,是騰龍鋼鐵集團的姚遠。
念及那個名字,刀哥盤核桃的指節微微一緊。
這事,燙手。
“樂局,我要你,把他們再發動起來。”
樂彬的目光穿透水汽,釘在刀哥的臉上。
刀哥臉上的肌肉僵了一下,旋即又堆起笑,手裡的核桃卻盤得慢了。“樂局,這……都過去好幾年了,現在翻舊賬,動靜太大。再說,這畢竟是姚總的手尾,萬一……”
他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再明白不過。
他只是個旁觀者,都聽說過當年的慘烈。騰龍集團的姚遠,那是手眼通天的人物,輕易沾惹,怕是會惹一身騷。
萬一訊息走漏,那位姚總知道是他在背後搗鬼,後果他擔不起。
“姚遠的手,還捂不住呂州這片天。”樂彬聲音冷了下來,端起已經涼透的茶,一飲而盡。
這個動作,讓刀哥背心滲出一層細汗。
他知道,樂局長背後通著京城的關係,不是他能揣測的。
“您發話,我肯定沒二話。”刀哥換上一副討好的語調,“您吩咐,讓我做甚麼?”
樂彬斜睨他一眼,眼神裡帶著幾分輕蔑。
“去給他們,‘送溫暖’。”
“送溫暖?”刀哥徹底愣住了。
“沒錯。”樂彬的嘴角向上扯了扯,那弧度裡沒有半分暖意。“派你的人,挨家挨戶地去‘慰問’。”
“告訴他們,新來的孫市長,是個千年難遇的好官,最喜歡聽老百姓的意見。”
“告訴他們,孫市長眼裡不揉沙子,最恨貪官汙吏。”
“再告訴他們,孫市長正在呂州大搞改革,現在,就是他們沉冤得雪的最好機會。”
樂彬盯著刀哥那雙閃爍的眼睛,一字一頓。
“明天上午,市政府門口,就是他們表演的舞臺。”
刀哥的眼珠子急速轉動了幾圈。
那點僅存的疑惑,瞬間被一種混雜著恐懼和興奮的明悟所取代。
借刀殺人。
不,比借刀殺人更毒。
這是要把孫連城架在火上烤!
“高!樂局,實在是高!”刀哥忍不住豎起大拇指,臉上的表情從諂媚轉向了真正的折服,“先把孫市長捧成救苦救難的活菩薩,再讓他被這群他‘最愛’的人民圍攻。到時候,他有理說不清,有力使不出,活活憋死!”
樂彬的眼神陡然一厲,打斷了他的吹捧。
“我讓你辦事,不是讓你來拍馬屁。記住我的要求。”
“第一,場面要大。人越多越好,情緒越激動越好。橫幅,標語,哭天搶地的,能用的都用上。要讓全呂州都看見,新市長一來,天就亂了。”
“第二,性質要純。必須是‘自發’的維權。你的人,混在人群裡煽風點火就行,一個都不能露頭。”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一點。”樂彬的聲音壓低,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不能出人命,甚至不能有大的流血衝突。圍堵,鬧事,讓他孫連城下不來臺,讓他顯得無能,這就夠了。”
“這個度,你給我拿捏死。出了岔子,我拿你試問。”
刀哥攥著核桃的手,指尖微微發涼。
他連忙收起所有表情,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躬下腰。
“樂局放心,這活兒我熟。”
“保證給您辦得妥妥帖帖,讓那位孫市長,好好喝一壺!”
樂彬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他知道,刀哥這種在黑白兩道浸淫多年的人,最擅長的就是操控人心。
這件事交給他,不會出岔子。
茶室恢復了安靜,只剩下核桃在掌心沉悶的滾動聲。
一場針對孫連城的陰謀,就在這茶香與核桃的碰撞聲中,悄然織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
與此同時。
市政府辦公室。
孫連城送走了丁成功和吳亮。
整個辦公室,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沒有休息。
而是重新開啟了那份地質勘探報告。
他的目光,在那一千億立方米的數字上,停留了很久。
然後,他緩緩移動滑鼠,將這個足以讓任何人瘋狂的檔案,拖進了電腦的回收站。
點選,清空。
動作乾淨利落,沒有半分遲疑。
做完這一切,他才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這個秘密,太大了。
大到在塵埃落定之前,絕不能在世間留下任何紙面上的痕跡。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走的每一步,都如同在萬丈懸崖的邊緣獨舞。
他也知道,那張由余樂天、劉新建、趙家編織的巨網,已經悄然向他收攏。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在呂州這座城市的上空,有無數雙眼睛,正死死地盯著自己。
有來自市委大樓的,審視與算計。
有來自本土派系的,試探與貪婪。
有來自呂煤礦區的,憤怒與期盼。
甚至,還有來自遙遠京城的,俯瞰與掌控。
而明天,他將迎來上任以來,最兇險,也最複雜的一天。
上午,是市長辦公會,他要面對以龐國安為首的整個市政府班底的集體發難。
之後,是那場不知藏著多少陰謀詭計的“公開聽證會”。
孫連城走到窗邊,手掌貼著冰涼的玻璃,俯瞰著腳下這座城市的萬家燈火。
在他的視野裡,那些燈火彷彿變成了一張巨大的棋盤,明暗交錯,殺機蟄伏。
但他,沒有畏懼。
心中升起的,反而是一種棋手奔赴終局決戰前的,極致的冷靜與興奮。
“來吧。”
他對著窗外無邊的夜色,輕聲低語。
“讓我看看,你們到底準備了多少好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