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書記辦公室。
餘樂天背手立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他的目光,俯瞰著腳下這座城市。
近十年來,這座城市的每一個角落,都在他的意志下運轉。
金絲眼鏡後的那雙眸子,一如既往的溫潤、從容。
似乎沒有甚麼,能在他古井般的心湖裡,驚起半分波瀾。
市委秘書長周德勝躬著身子,站在他身後三步之外,語調平直地彙報。
“報告和公函,剛剛透過機要系統,同時發出。”
“市政府的態度很明確,也很強硬。”
彙報完畢,周德勝便垂下眼簾,安靜得像一道被拉長的影子。
他清楚,此刻的辦公室,是火山爆發前極致的平靜。
餘樂天沒有轉身,也沒有說話。
他就那麼靜靜地看著窗外,看著那片屬於他的王國。
許久。
他才緩緩開口。
“這個孫連城,比我想的,還要急。”
周德勝沒有接話。
他知道,書記只是在自言自語。
“一份報告,一份公函。”
“一份,想用‘程序正義’綁架我,綁架整個常委會。”
“另一份,是想借紀委易學習那把刀,敲山震虎,逼我讓步。”
餘樂天的表情玩味。
“一上來就想掀桌子。”
“新市長有衝勁,是好事。”
“可惜,他挑錯了地方,也選錯了對手。”
餘樂天轉過身,臉上重新掛上了那副招牌式的和煦笑容。
他走到巨大的紅木辦公桌後,緩緩坐下,拿起了桌上那部紅色的保密電話。
“他想唱戲,我就給他搭個更大的臺子。”
修長的手指在按鍵上不疾不徐地按下一串號碼。
動作沉穩,富有節律。
……
市政府,市長辦公室。
孫連城剛送走前來彙報工作的商業局局長。
桌上那部紅色的內線電話,毫無徵兆地驟然響起。
尖銳的鈴聲,瞬間劃破了辦公室的寧靜。
孫連城瞥了一眼來電顯示,嘴角浮現一抹了然。
來了。
比他預想中,還要快。
他拿起聽筒,聲音一如既往地平穩有力。
“餘書記,您好。”
“哈哈,連城市長,沒打擾你工作吧?”
電話那頭,傳來餘樂天標誌性的爽朗笑聲。
“書記言重了,您有甚麼指示?”孫連城客氣回應。
“指示可不敢當啊。”餘樂天的聲音裡,透著領導對下屬特有的“關切”,“剛看到你們市府黨組發來的緊急報告,寫得很好!”
“考慮得非常周全,很有大局觀!”
“呂煤情況複雜,職工情緒確實需要安撫。你作為市長,能第一時間想到走群眾路線,用公開聽證的方式化解矛盾,凝聚共識,這充分說明了你的政治智慧和為民情懷嘛!”
一頂接一頂的高帽,輕飄飄地送了過來。
孫連城眼神冷冽。
捧殺。
這是最經典的捧殺。
先將你高高捧起,塑造成道德楷模,再讓你從雲端狠狠摔落。
“書記過獎了。”孫連城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波瀾,“我只是做了分內之事。呂煤穩,則呂州穩,我們市政府責無旁貸。”
“說得好!責無旁貸!”餘樂天在電話那頭讚許道,似乎還拍了拍手。
“不過嘛……”
戲肉來了。
孫連城清楚,前面所有的鋪墊,都是為了這兩個字。
只聽餘樂天的聲音陡然一沉,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凝重。
“連城啊,你也要理解市委的難處。”
“呂煤的改革拖了太久,已經成了呂州發展最大的包袱。”
“常委會上之所以那麼快形成決議,也是下了壯士斷腕的決心。”
“漢東油氣那邊,省裡打了好幾次招呼,資金都已到位,就等簽約。我們總這麼拖著,影響不好,對我們呂州的招商信譽,也是一個打擊。”
話語間,是“施壓”與“提醒”的完美結合。
他不否定報告,反而從“大局”和“信譽”出發,不動聲色地將“拖延”的帽子,扣在了孫連城的頭上。
“書記,您的顧慮我明白。”孫連城的聲音依舊謙卑,“所以我才建議,用聯合調查和公開聽證的方式,加快程序。”
“只要我們工作做通,道理講明,我相信,廣大職工會理解並支援市委的決定。”
“好好好,你有這個信心,我就放心了。”餘樂天似乎被他說服了,語氣重新變得輕快。
“那這件事,就按你報告裡寫的辦。”
“我全力支援你!”
“需要市委這邊出人出力,你隨時開口!”
“一定要把這次聽證會,辦成我們呂州問政於民、問計於民的典範!”
孫連城眼神愈發冰冷。
支援?
是等著看自己的笑話吧。
“謝謝書記的信任和支援!我一定不辜負您的期望!”孫連城滿口答應,態度謙恭到了極點。
結束通話電話。
孫連城臉上的謙恭瞬間斂去,只剩一片冰封般的平靜。
餘樂天這隻老狐狸,比他想象的還要難纏。
不反對,不阻攔,反而擺出全力支援的姿態。
這是要逼著自己,在萬眾矚目之下,去走那條他早就挖好陷阱的獨木橋。
走好了,功勞是他餘樂天領導有方。
走不好,摔得粉身碎骨,責任全由他孫連城一人獨扛。
孫連城端起桌上的涼茶,一飲而盡。
冰涼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讓他微微發熱的頭腦,徹底冷靜。
他走到窗邊,望向市委大樓的方向。
“別急,老狐狸。”
“等會兒,給你個大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