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成功放下手中的筆,轉過身。
“市長,這個給我們送材料的神秘人,絕不是普通職工。”
“一個普通人,不可能知道這麼多跨越了部門、層級,甚至地域的內幕資訊。”
“他一定身處呂煤集團的管理層。”
丁成功的聲音壓得很低,每一個字都透著篤定。
“他可能就是呂煤權力鬥爭的失利者,手裡攥著的機密,比我們看到的這些,要更多!”
“我甚至懷疑,他背後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群被壓制、被排擠,卻又不甘心的人。”
“他們不敢把真正的猛料和盤托出,只給了我們這些看似沒用的‘邊角料’,原因只有一個。”
丁成功停頓了一下,目光牢牢鎖住孫連城的眼睛。
“他在試探我們。”
“他在試探您,孫市長,到底有沒有跟漢大幫,跟呂州這潭深不見底的黑水斗到底的決心。”
“更是在試探,我們有沒有這個撕開一道口子的實力。”
“他不敢賭。”
“也賭不起。”
“所以,他用這種方式,給我們出了一道題。”
“如果我們連從這堆廢紙裡找出線索的能力都沒有,那我們,也就不配做他的盟友。”
話音落下,吳亮只覺得一股電流從頸後竄下,整個後背的汗毛都倒豎起來。
他呆呆地看著丁成功,之前的輕視早已被驚濤駭浪般的敬畏所取代。
原來,自己和這位新來的辦公室主任,差的根本不是所謂的能力。
是格局。
是站在棋盤之外,俯瞰整個棋局的視野!
自己看到的是一堆廢紙,是一堆需要清掃的垃圾。
而丁成功看到的,是廢墟之下,那一點足以引燃整片草原的星星之火!
是從蛛絲馬跡中,洞悉整個權力版圖的恐怖推演!
孫連城臉上,終於浮現出今晚第一絲真正的笑意。
那笑意裡,是棋逢對手的欣賞,更是即將拉開大戰序幕的興奮。
“很好。”
“那你的建議是?”孫連城問道。
“主動出擊,建立互信。”丁成功的回答幾乎沒有思考的間隔,顯然早已成竹在胸。
“市長,您在礦區許下了一週之約,時間不等人。”
“我們必須用最快的速度,讓那個神秘人看到我們的誠意和實力。”
“所以,我建議,立刻把這份材料的作用,發揮到最大!”
“怎麼發揮?”
丁成功的眼中閃過一道冷冽的光芒。
“把材料,交給一個人。”
“誰?”
“市紀委書記,易學習。”
“易學習?”吳亮又一次感到了意外,這個名字在呂州官場,本身就代表著一種不合群的鋒利。
“對。”丁成功重重點頭,語氣透著一種決斷的冷酷。
“市長,易學習書記來呂州之後,一直想在反腐上開啟局面,但漢大幫的勢力盤根錯節,他始終找不到一個足夠分量的突破口。”
“這份材料,證據雖不足以直接立案,但它透露出的每一條線索,對紀委而言,就是無價之寶!”
“它是一張模糊的藏寶圖,卻清晰地指出了呂煤集團內部,那幾條最可能藏著巨鱷的利益鏈!”
“我們可以把這份材料,包裝成一份精心設計的‘匿名舉報信’,透過特定渠道,送到易學習的案頭。”
“以易書記的性格,他只要看到這份材料,絕對會立刻意識到其中的分量,成立專案組,對呂煤集團展開秘密調查!”
“紀委一動,本身就是最強烈的訊號!”
“這個訊號,一為打草驚蛇,讓童維康那些人自亂陣腳,露出更多馬腳。”
“二為隔山打牛,告訴那個藏在暗處的神秘人——”
丁成功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智珠在握的亢奮。
“我們,已經出手了!”
他的計劃,環環相扣,狠辣,精準。
借易學習這把全市最鋒利的刀,去斬斷呂州這潭黑水最關鍵的節點!
“不行。”
就在丁成功以為自己的計劃天衣無縫,等待著市長讚許的目光時,孫連城卻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瞬間讓丁成功激昂的語調戛然而止。
丁成功和吳亮都愣住了。
“市長……為甚麼?”丁成功有些難以置信。
孫連城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緩步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被萬家燈火與無邊黑暗切割的城市。
“你的計劃,是借刀殺人,很巧妙。”
孫連城轉過身,目光平靜地落在丁成功臉上,那份平靜之下,是更深層次的考量。
“但還不夠。”
“我們和易學習之間,還沒有建立起最基本的信任。”
“現在把這份匿名的‘投名狀’遞過去,你猜,他會怎麼想?”
孫連城的聲音沉穩而有力。
“他只會認為,我孫連城在利用他,想讓他當我在呂州官場上,排除異己的刀。”
“以易學習的脾氣,他非但不會領情,反而會加倍警惕我們,甚至會反過來調查這份材料的來源。”
“我需要的,不是一把隨時會猜忌我們、甚至會割傷我們自己的刀。”
孫連城一字一頓,擲地有聲。
“而是一個,真正能並肩作戰的,盟友。”
丁成功徹底明白了。
自己想的,是如何利用規則,借力打力。
而這位新來的市長,想的卻是如何打破規則,重建信任!
自己的格局是“術”,而市長的格局,是“道”!
“所以,”孫連城做出了最終決定,每一個字都砸在丁成功和吳亮的心上,“這份材料,我不但要給。”
“而且,要我親自,當面交給他。”
“我還要原原本本地告訴他,材料的來歷,我們所有的分析,以及我們面臨的困境。”
“我要讓他清清楚楚地知道,我孫連城來呂州,不是為了爭權奪利,更不是為了拉幫結派!”
“在反腐這件事上,在讓呂州百姓過上好日子這件事上,我們,目標一致!”
“市長,我明白了。”丁成功低下頭,再次抬起時,眼中的銳氣已經化為了純粹的欽佩和追隨。
他不再去想那些“術”層面的計謀,而是完全代入了孫連城的戰略之中。
“我馬上去聯絡易書記的秘書,幫您約時間。”
“不用。”孫連城擺了擺手,那是一種超越了常規官場禮節的果決。
“對付易學習這種人,走程式,反而落了下乘。”
他沒有再多解釋,徑直走向辦公桌,拿起了那臺內線電話。
手指沉穩地按下一串號碼。
“嗒…嗒…嗒…”
在寂靜的深夜裡,這聲音顯得格外清晰。
吳亮和丁成功屏住呼吸,連心跳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電話接通後的“嘟——嘟——”聲,在房間裡迴盪。
終於,在響了七八聲之後,電話被接起。
聽筒裡,傳來一個因睡眠被打擾的聲音。
“喂,哪位?”
孫連城握著話筒,背脊挺得筆直,聲音在寂靜的深夜裡,平靜,卻又蘊含著石破天驚的力量。
“易書記,你好。”
他頓了頓,讓對方從睡意中清醒一秒。
“我是孫連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