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樂天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點。
篤。
沉悶的聲響,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德勝,你剛才提醒得很好。”
“既然我們最初的目的就是下套,那現在,戲才剛開場,我們怎麼能自己先亂了陣腳?”
他掃視著在座的幾位心腹,聲音不高,卻將眾人幾乎潰散的軍心重新擰成了一股繩。
“這件事,分三步走。”
“第一,拖!”
“對!拖!”李建華立刻附和,“我剛才就說,要用評估來消磨時間……”
“不。”
餘樂天擺手,直接打斷了他。
“你那個‘評估’的拖法,有弊端。”
“只會被孫連城牽著鼻子走。”
“我們要拖,就要拖得光明正大,拖得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餘樂天的目光轉向周德勝。
“德勝,你以市委辦公廳的名義,起草一份檔案。”
“第一條,對智慧盒子公司的無償捐贈義舉,表示最高規格的讚賞和感謝!”
“通報表揚!”
“就說這是新時代民營企業家的社會責任與擔當,號召全市企業學習!”
“第二條,說明‘光明通’系統技術先進,理念超前。”
“為了能百分之百發揮其作用,避免好東西出現水土不服,更是為了對智慧盒子公司的這份心血高度負責——”
“市委決定,先在我們呂州市下轄的,資訊化裝置最先進的‘硭山縣’,進行為期一年的試點。”
“我們要透過試點,全面檢驗系統的穩定性、安全性,並結合呂州的實際情況,提出最佳化意見。”
“等試點圓滿成功後,再向全市範圍,全面鋪開!”
餘樂天的話音落下。
整個會議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在座的幾個人,你看我,我看你,呼吸都忘了。
他們的臉上,只剩下同一種情緒。
駭然。
這哪裡是計謀?
這根本就是陽謀!
神來之筆!
先把智慧盒子的捐贈行為捧上雲端,加封為全市楷模。
然後,再用一個“為你好”、“對你負責”的、冠冕堂皇到無懈可擊的理由,把這套頂尖系統,直接發配邊疆!
‘硭山縣’?
資訊化裝置最先進?為甚麼?不就是因為它是全市最晚普及資訊化裝置的地方嗎?
那是呂州最偏遠,經濟最落後,幹部思想最保守的純農業縣!
幾年前,一個連電腦都沒普及利索的地方!
把一套代表未來的智慧政務系統,扔到那裡去試點?
那不是試點。
那是流放!
是眼睜睜看著這套先進的系統,在無窮無盡的扯皮、不配合、不會用、不想用的泥潭裡,慢慢地,無聲無息地,爛掉,死掉!
這一招,比任何直接的拒絕,都更為陰狠,也更為致命!
最可怕的是,它還讓孫連城,讓智慧盒子,一個字的反駁都說不出來。
我們不是不要你的東西。
我們是太重視你的東西了!
所以才要先找個地方,小心翼翼地、鄭重其事地試試啊!
這份“尊重”,你受也得受,不受也得受!
“書記……高明……”
柴令明看向餘樂天的眼神裡只剩下徹骨的敬畏。
“這只是第一步。”
餘樂天臉上不見絲毫得意,他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著燈光,遮住了他眼中的所有情緒,只剩下冰冷的算計。
“第二步,安撫。”
他看向市委秘書長周德勝。
“今天來參加招標會的那些公司,都不是省油的燈。”
“尤其是漢東資訊的王成棟,他背後站著誰,你們都清楚。”
“這些人,現在就是一肚子火,覺得被我們呂州當猴耍了,這個火,我們必須給他們洩掉。”
“德勝,你親自出面,今天晚上,在月牙湖擺一桌。”
“把所有公司的負責人都請到,規格要高,姿態要低。”
“你告訴他們,這次招標會的事,是我們市政府的工作出現了重大失誤,市委已經對相關責任人,進行了嚴肅的批評。”
餘樂天微笑道,那笑意卻不達眼底,反而透著一股寒氣。
“你還要告訴他們,尤其是告訴那個王成棟,這次的辦公軟體專案雖然出了意外,但我們呂州,不是隻有這一個專案。”
“智慧城市建設,是個大蛋糕。”
“他孫連城想一個人獨吞,也得看他有沒有那麼好的胃口。”
“你暗示他們,後續的,比如智慧交通,智慧醫療,智慧教育這些專案,我們市委,會優先考慮我們本土的,知根知底的合作伙伴。”
這番話,滴水不漏。
既把責任輕飄飄地推給了“市政府”,劍指孫連城和丁元英。
又畫出了一張更大的餅,安撫住了這些隨時可能去省裡告狀的“瘟神”。
更陰險的是,這根本就是在給孫連城樹敵!
他要讓所有人都知道,智慧盒子搶了所有人的飯碗,而他孫連城,就是那個幕後黑手。
他要讓孫連城在呂州,在整個漢東的商界,都成為眾矢之的!
“書記,我明白了。”周德勝重重點頭,將每一個字都烙在心裡。
“第三步,也是最關鍵的一步。”
餘樂天的目光,落在了宣傳部長李建華的臉上。
“建華,從現在開始,宣傳口要立刻行動起來。”
“孫市長今天在會上的那番講話,不是想為自己立牌坊嗎?”
“那我們就幫他立!”
“把他捧得高高的!”
李建華眼神瞬間亮了,身體微微前傾,立刻領會了其中的深意。
“書記,您的意思是……”
“沒錯。”餘樂天打了個響指,“把孫市長那段‘道歉’和‘立軍令狀’的影片,剪出來!”
“配上最激昂的音樂,最煽情的文字,在市電視臺,在呂州日報,在所有我們能控制的媒體上,給我迴圈播放!”
“標題我都想好了。”
餘樂天慢悠悠地說道:“就叫——《一個市長的“人民情懷”:我來晚了!》”
“我們要讓全呂州,乃至全省的人民都看到,我們的孫市長,是多麼的愛民如子,是多麼的敢於擔當!”
“我們要把他塑造成一個為了呂州發展,不惜一切代價的英雄!”
“捧殺!”
李建華的呼吸都急促起來,眼中閃爍著屬於專業人士的興奮光芒。
這是他最擅長的領域。
“對,就是捧殺。”
餘樂天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真正的笑意,那笑容,卻讓會議室的溫度都降了幾分。
“他不是想站上道德的制高點嗎?”
“那我就把他抬到雲端去,讓他下不來!”
“我要讓全市的幹部群眾,都對他抱有最高,最不切實際的期望。”
“我倒要看看,他這個被捧上神壇的‘救世主’,到時候拿不出實實在在的政績,該怎麼跟這四百萬父老鄉親交代!”
“到時候,他今天說的每一句豪言壯語,都會變成抽在他自己臉上的,最響亮的耳光!”
三步棋。
一環扣一環,招招致命。
第一招“拖字訣”,是釜底抽薪,用一個無法反駁的理由,廢掉了孫連城最核心的武器。
第二招“離間計”,是借刀殺人,安撫了被激怒的資本,同時把所有的仇恨,都精準地引到了孫連城的身上。
第三招“捧殺計”,更是歹毒到了極點。它利用孫連城自己的話,為他編織了一件最華麗,也最致命的“皇帝的新衣”。
柴令明、陳文博、李建華、周德勝四人,聽得心潮澎湃。
他們這才明白,和書記這種級別的政治高手比起來,自己那點小聰明,簡直就像是幼兒園孩子玩的泥巴。
書記根本就沒想過要跟孫連城在“要不要系統”這個問題上糾纏。
他從始至終,都是在更高的維度上,進行著一場無聲的絞殺。
“好了,就按這三步走。”
餘樂天擺了擺手,重新點燃一支香菸,煙霧繚繞中,他的神情恢復了那種掌控一切的從容。
“都去辦吧。”
“記住,我們跟他鬥,不爭一朝一夕。”
“呂州這盤棋,棋盤還大得很。”
“我們有的是時間,慢慢陪他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