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政府秘書長辦公室。
丁元英癱在老闆椅裡,那件被冷汗浸透的襯衫,粘膩地貼在後背上,提醒著他還活著。
他死了。
不,是他的政治生命,在剛才那一刻,被宣判了死刑。
孫連城把責任撇得一乾二淨!
他丁元英算甚麼?
一枚棋子?一個炮灰?
不,連炮灰都不如。
炮灰好歹能在棋盤上換掉對方一個兵,而他,只是那隻用來擦拭棋盤的髒抹布,用完就扔,還得嫌惡地啐上一口。
甚麼常委會決議?
甚麼到任前就定下的?
甚麼只是來支援工作?
這些話,每一個字都透著無恥!
這個招標會,從立項到執行,哪一個環節不是他丁元英鞍前馬後,嚴格執行著餘書記的意志?
目的只有一個,給孫連城挖一個驚天巨坑,讓他當著全省同行的面,摔個狗吃屎!
結果呢?
坑挖好了,他丁元英自己縱身一躍,跳了進去。
丁元英猛地從椅子上彈起,眼球里布滿血絲,喉嚨裡擠壓出野獸受傷般的嘶吼。
那部內線電話,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撲過去,指尖因為巨大的力量而發白,發狠地戳著按鍵,撥通了市委秘書長周德勝的號碼。
這個鍋,他絕對不背!
誰讓他死,他就先咬下誰一塊肉!
“周秘書長!我丁元英!”
電話接通的瞬間,丁元英的聲音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尖利和顫抖。
“出事了!招標會,徹底完了!”
電話那頭,周德勝的聲音一如既往,聽不出絲毫溫度。
“元英同志,彆著急,慢慢說。”
“智慧盒子!那個智慧盒子零元投標!他們要把整套系統免費送給我們!”
丁元英的聲音抖得不成調。
“那十幾家公司的老闆全瘋了!把大禮堂的門都堵死了,喊著要去省裡告狀!說我們官商勾結,是詐騙!”
他吼完了,胸膛劇烈起伏。
周德勝沉默了足有五秒。
這五秒,丁元英聽見了自己心臟撞擊胸骨的悶響。
“孫市長知道了嗎?”
這個問題,砸碎了丁元英剛剛燃起的最後一絲希望。
“我……剛和他透過電話……”
丁元英的聲音瞬間垮了下去,那股焚盡一切的怒火,在絕對的冰冷麵前,只剩下一縷青煙。
“孫市長說……這事是他來之前就定下的……具體工作,都是我在負責……”
丁元英的聲音帶上了哭腔,他痛恨自己的軟弱,卻無法控制。
電話那頭,是更長久的沉默。
丁元英的耳膜裡,只剩下自己越來越微弱的心跳。
“我知道了。”
終於,周德勝的聲音再次響起,語調沒有任何變化。
“元英同志,你先代表市政府,穩住企業家的情緒。告訴他們,市委高度重視,一定會給一個滿意的答覆。”
“餘書記那邊,我會馬上彙報。”
“嘟…嘟…嘟…”
忙音響起。
丁元英握著聽筒,身體的最後一點力氣被抽乾,轟然坐倒回椅子裡。
全是廢話!
官場上最標準、最正確、也最無情的廢話!
穩住情緒?拿甚麼穩?拿他丁元英的項上人頭去穩嗎?!
孫連城那平靜到冷酷的聲音,周德勝那毫無波瀾的官腔,在他腦中瘋狂交織、迴響。
一道刺骨的寒流,從他的尾椎骨直衝頭頂。
丁元英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
他懂了。
他終於徹底懂了。
這不是一個局。
這是兩個局!
是餘樂天和孫連城,兩個站在呂州權力頂端的男人,心照不宣地,聯手為他丁元英挖的墳墓!
餘樂天佈下殺局,想讓孫連城死。
孫連城將計就計,反手扔出一張誰也接不住的王牌,直接炸了場子!
然後,他孫連城拍拍屁股,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再順水推舟,把這個能把天都捅個窟窿的炸藥包,穩穩地、精準地,一腳踢給了市委!
踢給了餘樂天!
而他丁元英,就是孫連城起腳時,那隻用來發力的腳!
球踢出去了,這隻腳是骨折還是粉碎,誰又會低頭看一眼?
“孫連城……餘樂天……”
丁元英的牙齒死死咬住嘴唇,直到鹹腥的血腥味在口腔中瀰漫。
他雙眼中的光芒,徹底熄滅了。
取而代之的,是地獄般的怨毒和瘋狂。
……
市委書記辦公室。
餘樂天揹著手,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如同審視自己的領地一般,俯瞰著這座運轉在他意志之下的城市。
市委秘書長周德勝垂手站在他身後三步遠處,用毫無情緒起伏的語調,陳述著剛剛發生的一切。
“……情況就是這樣。”
“丁元英同志的情緒已經失控,現場的局面,也很棘手。”
“另外,今天呂煤那邊……”
周德勝彙報完畢,便眼觀鼻,鼻觀心,沒有下一步動作。
辦公室裡,餘樂天紋絲不動,那張永遠掛著溫潤笑意的臉上,此刻找不到任何表情。
金絲眼鏡後的雙眼,也平靜得可怕。
許久。
他緩緩轉身,嘴角竟然勾起了一抹弧度。
那弧度裡,沒有笑意,只有森然的冷光。
“好一個孫連城。”
“好一招釜底抽薪。”
他踱步走回那張巨大的紅木辦公桌後,緩緩坐下,修長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極有韻律地輕輕叩擊。
“呂煤那邊我們不用多管,自有人去著急。”
“倒是今天的招標會這邊,我們的新夥伴,讓我有點意外。”
“他算準了,我不敢接他這份‘大禮’。”
“他在逼我。要麼,讓他不費吹灰之力就在呂州站穩腳跟。”
“要麼,我就替他背上一個‘破壞營商環境、打壓民營企業’的黑鍋。”
周德勝知道,書記,動了真怒。
“他真以為,我餘樂天在呂州這十年,是泥捏的?”
餘樂天停下了叩擊桌面的手指,眼神穿過周德勝,望向了門外。
那目光,彷彿已經看到了市政府大樓裡,那個正在得意洋洋看戲的孫連城。
“既然他想把戲臺搭起來。”
“那我就陪他,把這齣戲,唱得更大,唱得更絕!”
餘樂天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冰冷的金屬質感,在空曠的辦公室裡迴盪。
“通知下去。”
他一字一頓,點了幾個名字。
“令明,文博,建華……”
這幾個人,無一不是漢大幫在呂州的絕對核心。
“半小時後,來我這裡。”
“開個短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