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連城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他轉身。
數百名警察,數千名工人,目光如炬,匯成兩道人牆。
他就這樣,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穿過那道被強行分開的人牆,走向自己的專車。
整個過程,他的腰桿挺得像一杆標槍。
沒有一絲慌亂。
沒有半分遲疑。
那份刻在骨子裡的從容與鎮定,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也是最強硬的宣言。
龐國安緊緊跟在後面,情緒複雜到了極點。
他死死盯著孫連城的背影。
這一刻,他才悚然驚覺,自己或許從一開始,就徹底看錯了這個新來的市長。
他不是甚麼橫衝直撞的愣頭青。
更不是傳聞中那個只愛看星星的“天文愛好者”。
他是一頭披著羊皮的過江猛龍!
兩人一前一後,分別上了各自的座駕。
呂煤集團的董事長童維康,臉色煞白,哆哆嗦嗦地想湊上前去。
他想解釋。
然而,司機楊建國只是從後視鏡裡遞過去一個眼神,冰冷,不帶任何感情。
童維康的腳步,瞬間釘在原地,再不敢上前分毫。
車門“砰”地一聲關上。
隔絕了外面所有的喧囂與注視。
黑色的奧迪A6,在工人們自動讓開的通道中,緩緩駛離。
車窗外,是一張張激動、感激、重新燃起希望的臉。
車窗內,孫連城的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情。
那是一種比冰山更冷,比深海更靜的沉寂。
他知道。
自己今天,賭贏了。
用一場近乎完美的政治表演,他暫時收攏了呂煤三萬七千名職工的人心。
但他也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僅僅只是一個開始。
一場真正的,不死不休的戰爭,才剛剛拉開序幕。
他這一步,等於將自己徹底推到了呂州市背後那張巨網的中心——漢大幫及其掌門人餘樂天的對立面。
呂煤被漢東油氣集團併購的方案,已在常委會上初步透過。
沒有足以掀翻桌子的力量出現,這個結論就不可撼動。
一個星期。
他只有七天時間。
七天之內,他必須找到那枚能夠撬動整個呂州棋盤的,最關鍵的棋子。
秘書吳亮坐在副駕駛的位置,後背依舊是僵直的。
今天發生的一切,對於他這個書生而言,衝擊力堪比一場精神海嘯。
他感覺自己像是親歷了一場戰爭。
而坐在後排的那位市長,就是這場戰爭中,算無遺策、定鼎乾坤的唯一主帥。
“市長,喝口水。”
吳亮回過神來,連忙從車載冰箱裡拿出一瓶礦水,他想擰開瓶蓋,手指卻因為緊張而有些不聽使喚,試了兩次才成功,恭敬地遞到後排。
孫連城接過了水,卻沒有喝,只是握在手裡。
他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荒涼景象,目光幽深。
今天這場工人聚集事件,若說背後沒人組織,沒人通風報信,絕無可能。
背後的人是誰?
想達到甚麼目的?
是敵是友?
另外,在剛才的混亂中,一個細節被他捕捉到了。
當警察衝進來時,龐國安那個秘書的臉上,一閃而過的,是如釋重負。
而呂煤董事長童維康,在看到警服後,那幾乎要癱軟的身體,重新挺直了。
這一切都說明,報警,或許真是龐國安情急之下的應對。
但警察出現得如此迅速,如此“恰到好處”,並且用最粗暴的方式激化矛盾,打斷他與工人的對話……
這背後,若說沒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精準操縱,孫連城第一個不信。
他們在怕。
怕自己從工人的嘴裡,聽到更多不該聽到的真相!
有趣。
真是有趣。
一場小小的座談會,竟炸出了兩股截然不同的勢力。
呂煤這潭水,比想象中還要深,還要渾。
“小吳。”
孫連城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打破了車內的沉默。
“啊?孫市長,您說!”吳亮像被電了一下,立刻坐直了身體。
“今天的事,你怎麼看?”孫連城閉著眼睛,聲音平淡得聽不出任何情緒。
吳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這是市長在考校自己,更是自己能否真正走進市長核心圈的終極考驗。
他嚥了口唾沫,竭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
“孫市長,我覺得,今天呂煤領導班子的那場彙報,並不真實。”
“他們只談困難,不談原因;只講負債,不講資產去向;只吹捧漢東油氣的方案,卻對併購的巨大風險和工人的真實訴求,避而不談。”
“這根本不是彙報工作。”
吳亮一字一頓,說出自己的判斷。
“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表演。”
孫連城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很淡,卻意味深長。
“那工人們呢?”他又問。
“工人們的訴求,其實很簡單。”吳亮的聲音變得沉重,“他們不是反對改革,他們是怕被當成垃圾一樣,不明不白地扔掉。”
“他們要的,不是保住那個虛無縹緲的鐵飯碗,而是最基本的……知情權,和被當人看的尊重。”
“說得好。”
孫連城終於睜開了眼睛,那雙深邃的眸子裡,映出吳亮緊張的臉。
“知情權,和被尊重的權利。”他重複了一遍,聲音很輕,“這,才是我們所有工作的根。”
車內的氣氛,緩和下來。
吳亮緊繃的神經,也終於鬆弛了些許。
就在這時,他忽然感覺自己的西裝口袋裡,有個東西。
他下意識地伸進口袋,掏了出來。
是一個被捏得死緊的,小小的紙團。
吳亮愣住了。
這是甚麼時候……
他猛然想起,在剛才人群的推搡與混亂中,似乎確實有個瘦小的身影,狠狠撞了他一下。
當時只以為是意外。
現在看來……
他急忙將紙團展開。
上面沒有手寫的字。
只有一行用印表機打出來的,小小的字元。
一個郵箱地址。
和一串由字母和數字組成的密碼。
吳亮的呼吸,在這一瞬間,停滯了。
他猛地抬起頭,透過後視鏡,看向後排的孫連城。
眼神裡,是無法掩飾的震驚和詢問。
孫連城只是平靜地看著他,然後,伸出了手。
吳亮連忙將那張薄薄的紙條,用雙手,恭敬地遞了過去。
孫連城接過紙條,指尖在那行列印的字元上,輕輕摩挲著,像是在感受那凹凸不平的觸感。
“市長,這……”吳亮的聲音乾澀發緊。
“收好。”
孫連城將紙條折起,遞還給吳亮,語氣依舊平靜得可怕。
“回去之後,上網看看,裡面都有些甚麼禮物。”
“是!”吳亮用力點頭,將這張可能引爆呂州的紙條,小心翼翼地、鄭重地,放進了自己貼身的襯衣口袋裡。
孫連城重新靠回椅背,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那張寫著郵箱和密碼的紙條,就是一顆棋子。
一顆不知來路的棋子,自己跳上了棋盤。
是誰?
是某個良心未泯,不願同流合汙的呂煤中層?
還是某個掌握了核心秘密,卻又不敢親自下場的關鍵人物?
又或者……
是某個想借自己的刀,來殺童維康,從而取而代之的野心家?
孫連城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不管你是誰。
也不管你的目的是甚麼。
你這步棋,下得很好。
我,收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