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面,悲壯,懇切,充滿了為了企業和職工甘願犧牲一切的偉大情懷。
整個會議室,只剩下他們沉重的呼吸聲,和孫連城指尖早已停止的敲擊。
孫連城始終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這群人,眼神平靜。
好一齣精心排練的悲情大戲。
最終的目的,還是要把漢東油氣集團這張牌,光明正大地打出來。
童維康說完,會議室裡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所有呂煤的高管,都用一種充滿期盼的眼神,緊緊盯著孫連城。
他們在等。
等著這位新市長,為他們“深思熟慮”的方案,蓋上那個至關重要的章。
孫連城終於放下了茶杯。
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然後,他竟然緩緩地,鼓起了掌。
啪。
啪。
啪。
掌聲不重,一下一下,卻像是耳光,精準地抽在會議室裡每一個人的臉上。
“說得好。”
孫連城看著童維康,似笑非笑。
“童董事長這番話,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如果不是知道的,還以為這裡不是企業的工作彙報會……”
“是話劇表演呢。”
童維康臉上那悲天憫人的神情,瞬間僵住。
“各位同志的意見,我聽到了。”
孫連城開口了,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
“大家為了企業脫困,確實是想了很多辦法,也承受了很大的壓力。”
他先是給予了不痛不癢的肯定。
童維康等人的臉上,立刻浮現出一絲壓抑不住的喜色。
然而,孫連城接下來的話,卻讓那剛剛浮起的笑容,凍結在了他們肥碩的臉上。
“不過。”
孫連城的身體微微前傾,那雙始終平靜的眼睛裡,終於透出了一道鋒芒。
“我有一個問題。”
“既然集團已經到了資不抵債,難以為繼的地步。”
他的目光掃過會議室裡這些衣著光鮮、油光滿面的高管,然後用手指了指窗外那片奢華的辦公園區。
“那我們現在開會的這棟樓,是哪來的錢蓋的?”
“我們腳下這塊地,削平一個山頭,又是哪來的錢?”
“還有樓下那些,又是體育中心,又是人工湖的……”
孫連城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一刀,一刀,精準地剖開了他們用無數謊言堆砌的華麗外衣!
“這些錢,如果都用在技術改造上,用在安全生產上,用在改善一線職工的工作環境上……”
“我們呂煤,還會走到今天這一步嗎?”
一連串的質問,字字如錘,狠狠砸在童維康等人的心口。
會議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童維康那張肥胖的臉,血色瞬間褪盡,額頭上的冷汗聚成豆大的汗珠,沿著他顫抖的臉頰滾落。
他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就在這個尷尬到窒息的時刻,會議室的門,被“砰”的一聲猛地撞開!
一個工作人員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臉上寫滿了驚恐。
“童……童董!不好了!”
“工人們……工人們把辦公樓給圍了!”
“甚麼?!”
童維康像被針紮了一樣,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慌甚麼!外面有多少人?”他厲聲嘶吼,試圖用音量來掩蓋自己內心的恐懼。
“不……不知道……”那名工作人員聲音發抖,“黑壓壓的一片,把大樓所有的出口都堵死了!他們說……說要是敢賣礦,就跟我們拼命!”
會議室裡,瞬間炸開了鍋。
剛才還聲情並茂哭窮的呂煤高管們,此刻一個個面如土色,交頭接耳,眼神裡只剩下純粹的恐懼。
龐國安的臉色也沉了下來,他猛地站起身,幾步走到窗邊,拉開百葉窗的一角朝下望去。
只一眼,他那張素來剛硬的臉上,也浮現出一抹凝重。
樓下那片原本寬闊的廣場,此刻已經被徹底淹沒。
人山人海。
他們大多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臉上帶著混雜著憤怒、迷茫與絕望的神情。
更多的人,正從礦區的各個方向,像黑色的潮水,源源不斷地匯聚而來。
那攢動的人頭,像一片正在漲潮的黑色海洋,隨時可能將這棟孤零零的辦公樓徹底吞噬。
“胡鬧!”
龐國安低聲咒罵了一句,立刻轉過身,對他自己的秘書厲聲吩咐:“快!給市局打電話!讓他們馬上組織防暴力量!就說這裡發生了重大群體性事件,火速增援!”
他的秘書不敢怠慢,立刻掏出手機,手忙腳亂地撥號。
整個會議室,只有一個人,依舊安坐如山。
孫連城。
他甚至沒有起身去看窗外的景象,只是端起那杯已經涼透了的茶,輕輕呷了一口。
“孫市長!您看這……”童維康急得滿頭大汗,六神無主地看向孫連城。
“現在怎麼辦?這群刁民,簡直是無法無天了!”
“刁民?”
孫連城放下茶杯,抬起眼,平靜地看著他。
那眼神,讓童維康心頭猛地一跳,後面的話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裡。
“童董事長,他們不是刁民。”
孫連城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辯駁的份量。
“他們是呂煤的職工。”
“是為這家企業奉獻了青春,甚至幾代人血汗的功臣。”
“他們現在堵在這裡,不是為了鬧事。”
“他們只是想保住自己的飯碗,想知道自己的未來,到底在哪裡。”
孫連城緩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的領口,動作從容不迫,一絲不亂。
“走吧。”
“我們下去,見見他們。”
“甚麼?!”童維康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孫市長,這……這萬萬不可啊!下面情緒激動,萬一傷到您……”
“是啊,孫市長,太危險了!”其他高管也紛紛尖叫起來,與其說是關心,不如說是恐懼。
他們怕的不是孫連城受傷。
他們是怕自己被憤怒的工人群毆致死!
“放心。”
孫連城淡淡地吐出兩個字。
“我相信,呂煤的工人,是講道理的。”
說完,他不再理會這群嚇破了膽的蛀蟲,徑直朝著會議室門口走去。
龐國安的眼神複雜地看了孫連城一眼,最終,也一言不發地跟了上去。
他倒要看看。
這個新來的市長,面對如此棘手的滔天巨浪,究竟要如何收場。